三人站在电梯口,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静坐于沙发上的俊美男子身上——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这一刻的悸动永远封存。
唐乐就那样坐在那里,姿态闲雅如同画卷中走出的谪仙。灯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将他本就完美的轮廓勾勒得如同雕塑。那双澄澈的眼睛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万古长夜的秘密。
三人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不是震惊,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如同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甘霖,如同漂泊的船只终于看见灯塔。他们放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十指不由自主地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并非梦境。
细细看去,能看见他们的眼角泛着晶莹的泪光。
那泪光很薄,薄得像蝉翼,可它背后承载的重量,却足以压弯任何一座山峰。
万年。
一万年的漫长岁月。
一万年的风霜雨雪,一万年的沧海桑田。曾经的山川河流早已换了模样,曾经的王朝帝国化为尘土,曾经认识的、爱过的、恨过的、并肩作战过的人,大多都已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粒沙。
可他们还活着。
他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纪元,见证了无数次日升月落,在无尽的时光中踽踽独行。每一个深夜,当万籁俱寂,他们都会想起那个名字,那张面孔,那个曾经站在所有人身前、用脊背扛起一切的男人。
他们说他还活着。
他们说终有一日会重逢。
于是他们等。一天,一月,一年,百年,千年,万年。
等待是一种酷刑。它不像刀剑那样锋利,不会给你一刀毙命的痛快;它更像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同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坚硬的石头也被滴穿。
可他们等到了。
此刻,他就坐在那里。活生生的,真实不虚的,触手可及的。
所以他们的眼角有泪花,所以他们放在身后的手不知所措,所以他们站在这几步之遥的距离里,却觉得那几步如同天堑。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谢邂。
他的步伐很稳,像是在用脚下的每一步丈量这万年来的思念。走到唐乐面前时,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最深处,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主人刻意压抑的激动。
“乐公子,好久不见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可那湖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涌动。
唐乐没有多做犹豫,他以同样礼貌的姿态回握,指尖传来的温度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先前在天梯争夺中他就对这位棕黄色的神秘青年有些莫名的熟悉。
“好久不见。”
四个字,轻描淡写。
可听在对面三人耳中,却如同惊雷。
“所以,古……月总是在会见你们吗?”唐乐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额……对。”搭话的是那位金发青年——乐正宇。他的声音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清亮而富有磁性,“我们来自唐门,来和月总谈些生意。”
唐乐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以他强横的精神力竟丝毫感觉不到他们身上的魂力波动。
他们行事神秘,来历不明,目的不明。可奇怪的是——
唐乐感受不到丝毫恶意。
恰恰相反,他从这三个陌生青年的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善意与亲近。那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与理智背道而驰,却又真实得无法忽视。
每个人都有秘密。
唐乐这样想着,便没有过多揣测。他只是微微点头,礼貌地回应了几句嘘寒问暖——无非是些客套话,关于天气,关于行程,关于那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然后他起身,向电梯行去。
脚步很轻,背影很淡,如同一缕即将散去的轻烟。
“等等。”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厚重,像是大地的震颤。
唐乐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是那个体型高大肥壮的青年——徐笠智。
此刻,那张憨厚的面孔上写满了某种近乎恳切的神情。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欲言又止,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鼓足勇气。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得仿佛随时都会溢出来。
“乐……乐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能给我们一个拥抱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压抑什么。
“就当是……给粉丝发福利。可以吗?”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里藏着太多东西——藏着一万年前食堂宿餐的思念,藏着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泪水,藏着那些说不出口、写不下来的千言万语。
唐乐微微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
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如同春风过境,带着某种超越言语的温柔与慈悲。
他张开双臂,将三人一起轻轻搂入怀中。
那拥抱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羽毛。可那拥抱又很重,重得像承载了万古长空的一座山。
鲜有人知,那个看似云淡风轻的拥抱下,蕴含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是横跨万年的兄弟情。
那是一起出生入死、同生共死的羁绊。那些年在生死边缘的并肩作战,那些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的日日夜夜,那些无需言语、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的默契——全部的全部,都浓缩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拥抱里。
在这一刻,一向高傲如乐正宇,也没觉得矫情。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有些酸涩。那些年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烽火连天的战场,残阳如血的黄昏,还有那个人永远挺直的脊背和从不回头的背影。
值得。
那些一次次出生入死的经历,那些用血与泪写就的故事,那些用生命守护的誓言——值得他们用万年的漫长岁月去守护。
拥抱只有短短几秒。
可那几秒里,凝固了一万年。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个俊美的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
三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谢邂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他还是没认出我们。”
乐正宇垂下眼睫,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闪烁:“没关系。来日方长。”
徐笠智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微微湿润的眼角,憨厚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而在这座大楼的某个房间里,三个跨越万年时光的人,正静静等待着下一次重逢。
正如那首歌里唱的那样——
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