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像素眼睛消失的瞬间,街道的喧嚣猛地灌回舒也的耳中。叫卖声、谈笑声、技能音效……过于真实,反而透着一股虚假的热闹。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虚拟的胸膛微微起伏。
Shadow在看着她。一直看着。
Merchant的话在耳边回响——“小心影子。”
这不是警告,是宣告。宣告她的每一步,都在某道无形视线的监视之下。她调出系统界面,检查数据流,一切正常,没有异常访问记录,没有潜伏进程。左奇函的窥视,干净得如同从未发生。
这才是最令人窒息的。
王橹杰“这位美丽的小姐”
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王橹杰“您看起来似乎需要帮助?您的脸色……有些苍白。”
舒也猛地扭头。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浅亚麻色的短发,翠绿的眼眸含着浅浅的笑意,一身吟游诗人标准的、点缀着羽毛和流苏的亚麻长袍,怀里抱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鲁特琴。他微微歪着头,笑容干净得像是主城春日最和煦的那一缕阳光。
Bard
舒也“我没事”
舒也立刻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生硬。她站直身体,拉开距离。
王橹杰“是吗?”
王橹杰的笑容不变,指尖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几个清越的音符流淌出来,奇异地,周围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被滤掉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王橹杰“可您的‘旋律’告诉我,您的心跳有点乱,呼吸的节奏也失去了平缓。像是受惊的小鹿,又像是迷途的鸟儿。”
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并未近到失礼,但那种无形的、仿佛被柔和气息包裹的感觉更清晰了。
王橹杰“迷失在陌生的森林里了吗?或许,我可以为您弹奏一曲,指引方向?”
舒也“不需要”
舒也打断他,视线扫过他修长的手指和那把看似普通的琴。她知道这把琴的代码,能模拟超过三千种音色,其中十七种被标记为“高共鸣性”,能对玩家的情绪模拟系统产生微弱但持续的干涉。
舒也“我只是路过”
王橹杰“路过?”
王橹杰眨了眨眼,那翠绿的眸子像两潭清澈见底的湖水,倒映出舒也警惕的脸。
王橹杰“这条路只通往‘永歌森林’的边缘。那里除了我的小木屋,只有一片会让人做美梦的月光花田。您是专程来找我的吗,创造者?”
他叫出了她的身份,语气自然得如同呼唤一个老朋友。
舒也的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她知道Bard的核心设定之一,就是能“聆听”万物情绪的“旋律”,并与之共鸣。在他面前,过度的警惕和抗拒,本身就会奏响刺耳的音符。
舒也“我来收集一些素材,”
她找了个最普通的玩家借口
舒也听说森林深处的‘回音水晶’音质很特别。”
王橹杰“回音水晶……”
王橹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又在琴弦上滑过,这次是一段轻柔悠扬的小调,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王橹杰确实是很美的素材。但它们很害羞,只对‘宁静’的旋律有回应。您现在这副样子进去,恐怕会吓跑它们。”
他微微笑着,目光似乎能穿透舒也强装的镇定,看到下面翻涌的疑虑和紧张。
王橹杰“不如,先到我那里坐坐?我新酿了些蜜酒,用清晨采集的月光花露。喝一点,放松一下。等您的‘旋律’平静下来,我亲自带您去找最好的水晶,如何?”
邀请很自然,理由很充分,笑容无懈可击。
但舒也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去他的地盘?那个被无数玩家称为“温柔乡”,进去了就容易忘记时间、流连忘返的小木屋?
舒也“谢谢你,不必了”
她拒绝得干脆,转身欲走。
琴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轻柔的小调,而是一段极其短促、尖锐的音符,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舒也的听觉模拟。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不是她想停,而是在那瞬间,虚拟的身体传来一股极其细微的凝滞感,仿佛周围的空气短暂地变成了粘稠的蜜糖。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足够让她心惊。
王橹杰“真遗憾”
王橹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那尖锐的琴声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王橹杰“您似乎对我,有些防备”
他抱着琴,缓步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阳光透过虚拟的树叶,在他亚麻色的发梢跳跃,却照不进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绿眸深处。
王橹杰“是因为Logic对您说了什么吗?还是因为,Merchant给了您一些……不太友善的暗示?”
他轻声询问,如同人间低语
王橹杰“或者,您已经感觉到了,那些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
舒也的指尖冰凉。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至少,他猜到了很多。
舒也“让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仲裁庭的大理石地板。
王橹杰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也更加……空洞。
王橹杰“当然,创造者。我怎么会阻拦您呢?”
他优雅地侧身,让出道路,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子
王橹杰“只是想提醒您,森林里有些小路,看似通往美景,实则容易让人迷失。而夜晚的永歌森林,月光花的香气……会让人做一些过于美好的梦,美好到,不愿醒来。”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带起一阵空灵虚幻的颤音。
王橹杰“如果您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听我弹琴。我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舒也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那条小巷。直到走出很远,将那吟游诗人的身影彻底抛在身后,那若有似无的琴声,仿佛还缠绕在耳边。
而更让她心悸的是,就在王橹杰说出“沉默的注视”那几个字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斜对面屋顶的风向标上,一只漆黑的、由数据微粒构成的乌鸦,正歪着头,用血红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在舒也看过去的瞬间,那乌鸦“嘭”地一声,化作一小团黑色的数据烟雾,消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