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从身体各处涌来，陈韵听见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尖叫声——很多人的尖叫声。
她想睁眼，但眼前是一片漆黑。
不，不是天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她想起来了，她已经瞎了很多年。
“韵韵——！”
是妈妈的声音。可妈妈不是早就……
剧烈的撞击。有人扑过来护住她的头。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上。
“思琪……”她用尽力气喊出那个名字，那是她继妹，是她冲进车流去救的人。
“姐——！！！”
最后听见的，是陈思琪撕心裂肺的哭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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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韵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进瞳孔的瞬间，她本能地抬手去挡，却在看清自己手掌的瞬间愣住了。
这是一双十七岁的手。
白皙、纤细、没有常年失明后那种小心翼翼的摸索痕迹。她翻过手掌，又翻过来，反复确认——她能看见了。
不是梦里的那种“看见”，是真实的、清晰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看见。
陈韵猛地坐起身，扭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来，楼下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人在喊“卖包子”……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老小区，是她失明前最后住过的地方。
她低头看自己：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有点脏，是昨天骑车蹭的。床头柜上摆着闹钟，显示——
2019年9月1日，早上6:47。
陈韵盯着那几个数字，手指开始发抖。
2019年。
高二。
车祸发生的前……两年。
她用力掐自己的手臂，疼。再掐，还是疼。不是梦。
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
陈韵接起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喂……”
“韵韵，今天转学第一天，别迟到啊！妈妈这边出差回不去，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到了新学校给妈妈发个消息……”
是妈妈的声音。
活着的、健康的、还没有在那场车祸中为她挡下车祸的妈妈。
陈韵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嗯，我知道了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浑身颤抖。
前世——
十七岁那年，母亲在车祸中为保护她而死。她失明了，在黑暗里活了那么多年，最后为救陈思琪死在车轮下。
而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陈韵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年轻的自己，缓缓握紧拳头。
这一世，她要保护妈妈。她要重新跳舞——那是失明后再也无法触碰的梦。
还有……
她想起梦里最后看到的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想起监狱里那个名字。
王璇。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个名字，刻在她记忆深处，像一根刺。
陈韵深吸一口气，换上校服，推门出去。
她不知道，有些人的命运，从这一天开始，就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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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远国际中学和圣英皇家学院只隔一条马路。
陈韵骑着自行车，在路口等红灯时，余光瞥见对面校门口聚着一群人。
染着头发的男生们，抽烟的抽烟，说笑的说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
她正要移开视线，人群里突然有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陈韵的呼吸顿了一下。
银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一团火。眉眼生得极好，却偏偏带着点桀骜不驯的野，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野兽。他耳朵上别着一枚发卡——黑色的小樱桃，在那一头张扬的银发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好像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马路，正好落在她身上。
陈韵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转开脸。
绿灯亮了，她猛地蹬起踏板，头也不回地冲过路口。
骑出去很远，后背还有一种被什么盯着的灼热感。
“疯子。”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又补了一句，“反正离远点。”
她不知道的是，马路对面，那个银发少年盯着她消失的背影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撞他肩膀：“璇哥，看什么呢？那妞儿？圣远的吧？”
王璇收回目光，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那个骑车的女生……躲他的样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有点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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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第一天还算顺利。
圣远国际中学是所普通学校，比不上对面的圣英皇家学院有钱，但胜在清净。陈韵被分到高二三班，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温和，让她松了口气。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有人议论对面的圣英。
“听说圣英那帮人特别不好惹，尤其是那个王璇，染个银头发，天天跟一群混混混在一起。”
“王家不是挺有钱的吗？他爸是商人吧？”
“有钱有什么用，他那样儿，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的。”
“听说他刚交了个女朋友，又分了，谈了不到一星期。”
“啧啧，渣男。”
陈韵低头翻书，假装没听见。
王璇。
原来那个银头发叫王璇。
跟她没关系。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又看见了那群人。
银发少年还是那个姿势，倚着铁门，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染着头发的男生。他在抽烟，烟雾缭绕里那张脸看着更不近人情了。
陈韵目不斜视，推着自行车快步走过。
可偏偏在这时，一阵风把什么东西吹到她脚边。
是一张学生证。
她低头，看见上面的照片和名字——
王璇，圣英皇家学院，高二一班。
陈韵弯腰捡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的。”
低沉的嗓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
陈韵转身，把学生证递过去，全程没抬头。
王璇接过来，却没走。
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像在打量什么。
“你叫什么？”
陈韵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推起自行车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还有他朋友起哄的声音：
“哟，璇哥被拒绝了！”
“那妞儿挺有个性啊，圣远的吧？”
“璇哥，追不追？”
陈韵骑上车，加速离开。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王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把那枚学生证收进口袋，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不像生气，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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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陈韵过得很平静。
她每天骑车上学、放学，尽量避开对面校门口那群人。偶尔远远看见那头银发，她就绕路走。
她听说王璇又交了女朋友，是隔壁班的班花。
她听说他们天天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
她听说——
算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那天中午，她刚在食堂打好饭坐下，面前就多了一个人。
不是王璇，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弟，手里拿着个芒果，往她桌上一放。
“璇哥给的。”
陈韵一愣：“什么？”
小弟已经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个芒果，黄澄澄的，表皮光滑，上面还有水珠。
莫名其妙。
她把芒果推到一边，继续吃饭。
第二天，又一个芒果。
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陈韵忍无可忍，端着餐盘走到那群人常坐的角落，把芒果往桌上一放，看着那个银发少年：“你有病？”
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像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
王璇抬起头，看着她。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黑。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反而有点……兴味盎然。
“芒果不吃？”
“不要。”
“那你要什么？”
陈韵被问得一愣，随即皱眉：“我什么都不要，你别再送了。”
她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
“那我换个东西送。”
陈韵脚步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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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陈韵去车棚取车，发现后轮胎瘪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气门芯不知道被谁拔了。
倒霉。
她推着车往外走，心想只能走回去了，反正也不算太远。
刚出校门，就看见对面有人走过来。
银发，黑樱桃发卡，漫不经心的步态。
王璇。
他看了眼她的自行车，又看了眼她，然后说：“车坏了？”
陈韵不想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我送你回家。”
陈述句，不是问句。
陈韵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不用。”
“车坏了，天快黑了，你一个女生。”他语气平淡，“我送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韵忍不住问。
王璇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在夕阳里显得不那么桀骜了，甚至有点……柔和？
“你躲我躲了一个星期，”他说，“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
陈韵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前世瞎过，见过太多人渣？因为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危险？因为——
因为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为她死了，而那个人，和他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没有为什么。”她听见自己说，“我们不熟。”
王璇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自行车：“不熟就不熟，送你回家就熟了。”
陈韵想抢回来，他已经跨上车，单脚撑地，回头看她：“上来。”
夕阳在他身后镀上一层金边，黑色的发卡反射着细碎的光。
陈韵站在原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的，她坐上了后座。
车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掠过，她抓着他校服的一角，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芒果的甜香。
“陈韵。”他突然开口。
“嗯？”
“你那个学生证，我看过。”他说，“圣远的，高二三班。”
“……所以呢？”
“所以，”他微微侧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以后我找你，别躲了。”
陈韵没说话。
但她也没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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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韵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韵。”
“我叫王璇。”
“以后我来照顾你。”
她想问他是谁，想看清他的脸，可黑暗中只有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最后，那个声音说：
“这辈子来不及了……下辈子，我早点找你。”
陈韵猛地惊醒。
枕边湿了一片。
窗外天快亮了，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她想起自行车后座上那个人的背影，想起那枚黑色小樱桃发卡，想起他说的那句“以后我找你，别躲了”。
如果梦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
陈韵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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