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韩国首尔。
刘知遥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了。从上海飞首尔只要两个小时,但加上提前值机、落地通关、等待大巴,整整折腾了六个小时。她的脑子昏沉沉的,只想赶紧进房间洗个澡睡觉。
解说团队住在酒店的七楼。她刷了房卡,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直接倒在了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说明天上午十点有赛前会议,请各位解说准时到会议室。她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但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赛程表。世冠的小组赛后天开打,eStarPro分在A组,第一场对阵韩国的KZ战队。她解说的场次排在第二天,但明天需要去场馆踩点、对流程、熟悉设备。琐碎的事情一大堆。
她从床上坐起来,叹了口气。与其躺着胡思乱想,不如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
酒店的大堂很安静。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在低头看手机,休息区的灯光调暗了,只有靠窗的几张沙发上方亮着一盏落地灯。刘知遥走向门口的方向,余光扫过休息区——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很瘦,窝在沙发角落里,双腿蜷着,手机横屏拿在手里。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下巴和鼻梁的轮廓被映得清清楚楚。他戴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动作很小但很流畅,像是在练某种精细的操作。
花海。
刘知遥站在原地没动。她应该直接走过去,出了门左转就是便利店。一个解说和选手在酒店大堂碰见没什么大不了的,打个招呼走过去就行。但她的脚又不听使唤了。
她站在大堂中间,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窝在沙发里的少年。他完全没注意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耳机线从耳朵垂到胸前,随着他操作的节奏轻轻晃动。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又松开。
她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花海抬起了头。可能是游戏里一局结束了,可能是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的视线越过手机屏幕,穿过大堂昏暗的灯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耳机,朝她笑了一下。

“知遥姐。”

“你怎么在这儿?”

“练手感。”
花海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训练机。酒店网络不太稳定,我就在这儿用离线模式练基础操作。”
刘知遥看了一眼屏幕,是训练营的界面。公孙离站在泉水里,旁边摆着几个木桩假人。她看到屏幕上有一层很淡的白色痕迹,是他手指滑过屏幕时留下的油渍。他练了很久了。

“每天练?”

“嗯,两个小时。有时候多,有时候少。看当天训练安排。”
刘知遥想起自己笔记本上关于他的记录。首秀五杀,春季赛冠军,常规赛MVP,总决赛MVP。一个十八岁的新人,第一个赛季就拿了大满贯。任何一个人处于他的位置,都可能有理由放松一点。
但他一个人坐在异国他乡的酒店大堂,用训练机练基础操作。

“你天赋已经很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花海看着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她见过,在总决赛通道里他思考的时候就是这样。

“天赋再好,手感也是练出来的。我以前在FTD的时候,教练跟我说过一句话,花海你反应快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赏的饭你不端稳,早晚会洒。”
刘知遥没说话。她在想一件事。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他的英雄池、打法习惯、团战站位。但她没有写过他的训练量,没有写过他在酒店大堂练基础操作的样子,没有写过他在采访里说“我加了很多针对性练习”时的那种认真。
她写的都是他赛场上的样子。但赛场之外的他,她好像才刚刚开始认识。

“你呢?”

“我什么?”

“你以前也打游戏吧,你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关节那里有茧。”
刘知遥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确实有茧,那是打游戏打出来的,从高中到大学,从巅峰赛到职业青训营。后来手伤了,她放弃了职业道路,转做解说。但茧一直没有完全褪掉。

“你怎么看出来的?”

“打职业的人手上都有茧,位置不一样。射手和打野的茧一般在拇指和食指,中单在食指和中指,辅助在拇指。”
刘知遥看过去。他的右手拇指侧面有一层很薄的茧,食指指腹上也有一片。

“你以前打什么位置的?”
她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她很少回答。她做过职业选手的梦,在青训营里待过半年,然后手伤了。医生说再练下去可能会影响日常生活,她只能退。那之后她几乎不跟人提这段经历。
但花海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你吃饭了没有”。

“中单。沈梦溪,干将莫邪。那时候这两英雄刚出,我打了两个赛季的巅峰赛。”

“干将莫邪?那个很难。我打野最怕碰到准的干将。”
“我挺准的。”刘知遥说。这句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点自夸,补了一句,“以前。”
花海没有接“以前”这个词。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你要不要试试现在的版本?沈梦溪加强了,新赛季打野节奏变了,中单的支援时机和以前不一样。如果你还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
刘知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刻意的回避,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啊抱歉我不知道”。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也打过游戏的人,在和她聊版本变化。
她忽然觉得有点轻松。
“好啊。”她说,“那你得从打野视角给我讲。”
花海笑了,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行。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下午,踩点之前。”
“那就明天下午。”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花海说了KZ战队的打野习惯,刘知遥说了她观察到的几个韩国队伍的BP倾向。没有聊到私人话题,没有聊到春季赛的那条彩带,也没有聊到他在采访里说的那句“有一个解说”。就好像他们只是两个同行,在异国他乡的酒店大堂碰见了,顺便交流一下业务。
但刘知遥的心里很清楚,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拿起笔。这次她没有写战术分析。
她写:“今天他说了句话。天赋再好,手感也是练出来的。我一直在写他靠直觉打比赛,但我忘了,他的直觉也是练出来的。他的每一次操作,都是在训练机前一个一个练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又写:“他记得我打过中单。他看我手指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知道。”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子里是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耳机线轻轻晃,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刘知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完蛋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大堂角落的咖啡吧见了面。花海带了自己的训练机,给她演示了当前版本的打野路线。她认真听,偶尔提问,他一一解答。聊了一个小时,谁也没有提昨天晚上的那些话。
但临走的时候,花海叫住了她。
“知遥姐。”
她回头。
“世冠打完,你能不能专门解说我的比赛?”他说,“我想听你怎么分析我。”
刘知遥站在咖啡吧的出口,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想说“我本来就解说你的每一场”,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花海笑了,拿起训练机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电梯。刘知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
她翻开新的一页,在顶部写了一行字:
“世冠。他让我解说他的比赛。”
然后她合上本子,走向大堂门口。外面是首尔七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的是“世冠打完”。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世冠结束,他们还会在酒店大堂碰见很多次。
她不知道自己该期待还是该害怕。1
蹲蹲后续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