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京那天,无锡下了场小雨。
沈意一早就在收拾行李,把那排贴在化妆镜上的便利贴一张一张揭下来,按时间顺序夹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二十六张,从九月初的“别喝冰的”到昨天的“今天冷多穿一件”,笔迹从从容到潦草再到从容,像一条起伏的线。
久哲站在窗边打了个电话。沈意听出来是Hero那边的人在问青训营的事,他“嗯”了几声,说了句“下周我回去看看”就挂了。
“回南京之后先去工作室还是先回家?”沈意把行李箱拉链拉上。
“先回家。你那边工作室不急吧?”
“不急。助理盯着呢。”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刘忻已经在大堂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风衣,头发松松散散地披着,比在训练室那几个月看起来柔和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跟她三个月的行李比起来轻得不像话。
“忻姐你东西这么少?”沈意问。
“大部分都是训练用的,用不上了。”刘忻拍了拍旅行袋,“衣服什么的都寄回去了。就剩下笔记本和电脑。”
周柯宇和王瑞欣也从电梯里出来了,两个人一人一个大箱子,赖美云在后面跟着,嘴里叼着一块吐司。节目组派了两辆车送他们去高铁站。久哲和沈意坐一辆,刘忻跟三个年轻人坐一辆。
去高铁站的路上,沈意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无锡街景,那些梧桐树、那些积水的水洼、那个训练基地的围墙——三个月里她每天走过的路,今天走最后一遍。久哲坐在旁边翻着手机,屏幕上还是狼队的比赛录像。沈意瞥了一眼,发现他把进度条拉到了最后一局。
“你还在看?”
“最后再确认几个细节。”久哲说,“回去之后写总结报告。”
沈意没有拦他。她知道久哲需要一个“结束”的仪式感,把最后一帧画面看完,把最后一份数据整理好,然后合上电脑,这才算真正结束。
高铁上,沈意和久哲的座位在靠窗那排。刘忻坐在过道另一侧,旁边是周柯宇和赖美云。车开动之后,沈意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歌,迷迷糊糊地靠着久哲的肩膀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列车已经过了常州。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灰绿色的冬小麦铺在平原上,偶尔有几排白杨树闪过。久哲还在看手机,但屏幕上已经不是比赛录像了——是一张照片,庆功宴上五个人抱在一起的那张,沈意发朋友圈的那张。
“你看了一路?”沈意揉了揉眼睛。
“没有。刚才翻到的。”
沈意侧过头看他。高铁车厢里暖气开得足,久哲把外套脱了放在腿上,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转头看向窗外。
“在想什么?”沈意问。
“在想回去之后干什么。”
“Hero的青训营?”
“嗯。但还有别的。”久哲顿了顿,“节目组说要拍一个总决赛的纪录片,让我配合采访。还有几个电竞学校的邀约,想让我去讲课。陈寒那边也问我要不要上他的解说节目。”
“你答应了吗?”
“还没定。”
沈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久哲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天光里很清晰,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明显了。但精神比来的时候好,那种被压在肩上的紧绷感已经卸了。
“慢慢想,”沈意说,“不用急着定。”
“嗯。”
列车驶过一座跨河大桥,水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沈意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车厢前方——刘忻正跟周柯宇玩纸牌,赖美云在旁边当裁判,三个人时不时笑成一团。王瑞欣戴着耳机在听歌,腿伸到了过道上,被乘务员提醒了一次。
沈意掏出手机,远远地拍了张照。刘忻手里抓着一把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周柯宇一脸“我怎么会输给一个四十岁的人”的表情。画面里车窗外的冬色成了背景,列车刚好驶过一片泛黄的芦苇地。
她把照片存进“战至……”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将近三百张照片,最早的还是九月,最晚的就在刚才。从零到三百,三个月。
到南京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沈意和久哲拖着箱子出站,在广场上跟刘忻他们道别。刘忻要转车去上海,周柯宇和王瑞欣各回各家。五个人在车站广场上站成一排拍了张合影,路人经过的时候多看了几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们。
“忻姐,”周柯宇把背包带子紧了紧,“下次有空来上海找我打排位啊。”
“你带我?你不嫌我菜?”
“你现在哪菜了,”王瑞欣在旁边插嘴,“你现在都能用大乔偷家了。”
刘忻笑着摆了摆手。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检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久哲和沈意一眼,挥了挥手里的旅行袋。
“哲教,沈老师,走了。”
“路上小心。”沈意冲她喊。
久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刘忻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人群里,站了几秒才转身。
沈意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
从南京站到他们家,坐地铁四十分钟。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久哲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沈意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列车穿过城市的地下隧道,窗外的黑色一闪一闪的,偶尔有站台的灯光掠过。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沈意打开门,家里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样——客厅的落地灯还开着,茶几上放着走之前没喝完的半包饼干,阳台上的绿萝因为三个月没人浇水枯了一半。
沈意放下行李箱去收拾绿萝,久哲把箱子拎进卧室,出来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沈意从阳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每次出差回来,久哲都会在客厅里站一会儿,像在确认这个地方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累吗?”沈意剪掉绿萝枯掉的叶子。
“还行。”
“晚上想吃什么?”
久哲想了想:“你做的都行。”
沈意放下剪刀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久哲站着没动,但他的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两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暖气还没开,屋子里的空气有些凉,但沈意贴在他后背上的脸慢慢暖起来了。
“哲教,”她闷闷地说,“三个月没在家里住了。”
“嗯。”
“你的绿萝死了两盆。”
“看见了。”
“你不心疼?”
久哲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去买新的。”
沈意笑了一声,松开他。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南京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她回头看他,久哲站在客厅中间,被那道光正好照到,整个人镶了一圈暖色的边。
“欢迎回家。”沈意说。
久哲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走过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沈意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木质调的须后水、还有火车上带回来的淡淡的铁轨气息。
“回来了。”他说。
那天晚上沈意做了两个菜一个汤,都是久哲爱吃的。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没怎么说话,但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递东西的动作都很自然。吃完饭久哲去洗碗,沈意在客厅整理照片,把“战至……”文件夹里的图挑了一部分发给了节目组——他们之前约好的,总决赛的纪录片要用一些幕后素材。
挑到第十几张的时候,沈意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第一期录制之前拍的,刘忻一个人坐在训练室的电脑前面,背对着镜头,握着鼠标的手明显是僵的。屏幕上是一个训练模式的界面,英雄图标还看不太清。照片是沈意站在门口偷拍的,时间戳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把这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份,取名叫“第一天”。
久哲洗完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这张你什么时候拍的?”
“九月十号。她第一天来训练室加练的那晚。”沈意把照片放大了一点,“你看她的手。”
久哲看了几秒:“她在抖。”
“对。但我后来问她的时候她说她不记得那天抖过。”沈意关掉图片,“我就留着。以后她要是不记得自己多厉害了,我就给她看这张。”
久哲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搭在沈意肩膀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肩头。窗外的南京夜色安静地铺展着,远处的路灯串成一条光带。阳台上的绿萝经过下午的抢救活了几枝,新剪的切口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绿。
沈意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久哲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听着暖气管道里水流涌动的微弱声响。
“明天去买绿萝。”久哲说。
“嗯。”
“然后去Hero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好。”
客厅里很安静。三个月前他们从这里出发去无锡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这趟旅程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回来了,带着一箱子照片和两个被救活的绿萝枝。
沈意闭上眼睛,靠在久哲肩膀上。
家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