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

沈眠到AG基地的时候，是周六中午十一点半。

她特意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不是因为迟到，是因为她早上起来换了两套衣服——第一套是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她觉得太随意了；换成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又觉得太刻意了，像是要去约会而不是吃火锅。最后她还是穿了白T恤和牛仔裤，但多加了一条锁骨链。

那条锁骨链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给自己的，银色的细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她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今天要拍vlog素材。

她的相机包里确实装着相机。

但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拿出来。

基地门口，沈眠还没进门就看到徐必成站在一楼的走廊上，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大袋子。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没戴眼镜，头发看起来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

“你怎么站在这里？”沈眠走过去。

“等你。”他说，把袋子往上提了提，“东西有点多，一次拿不完，我先拿了一部分上来，还有一袋在厨房。”

沈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看到了肥牛卷的盒子、一包金针菇、一袋虾滑。

“你几点去买的？”她问。

“九点。”徐必成说，“超市刚开门就去，人少。”

沈眠想说“你不用这么早”，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昨晚几点睡的？”

徐必成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四点多。”他说。

“那你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够了。”他说，转身往厨房走，“平时也睡不了多少。”

沈眠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拐进厨房。

AG基地的厨房不大，平时主要是阿姨做饭用，周末阿姨休息，厨房就空出来了。料理台上已经摆了一排东西：一个电火锅、几副碗筷、蘸料碗、两瓶饮料。另一袋食材放在地上，徐必成弯腰去拎的时候，沈眠抢先一步拿了起来。

“我来。”

徐必成看了她一眼，没争。

两个人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料理台上。肥牛卷、羔羊肉片、虾滑、毛肚、鸭肠、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土豆片、藕片、宽粉——沈眠看到宽粉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他真的记得。

“你吃辣吗？”徐必成从柜子里翻出两袋火锅底料，一袋麻辣一袋番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所以买了两种。”

“番茄的吧。”沈眠说，“上次那个水煮鱼，你说不辣，但我吃完嘴巴还是麻了半天。”

徐必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对我们来说不辣。”

他拆开番茄底料的包装，倒进电火锅里，加了水，按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锅里的汤底开始慢慢冒热气。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沈眠问。

“洗菜。”徐必成把金针菇和娃娃菜推到她面前，“你会洗吧？”

“你看不起谁呢。”沈眠拿起金针菇，走到水槽边。

徐必成在旁边处理毛肚，两个人并排站在料理台前，各忙各的。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槽里的水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视频的后续数据你看了吗？”沈眠一边洗金针菇一边问。

“没看。”徐必成说，“领队跟我说了，播放量很高。”

“你不关心？”

“关心也没用。”他把毛肚切成小块，手法不太熟练，切出来的大小不太均匀，“视频已经发出去了，大家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沈眠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逞强。

“你真的不在意那些评论？”她问。

徐必成停下手里的刀，想了想。

“以前在意。”他说，“以前输了比赛会去看评论，想看看大家怎么说。后来发现，不管输赢，都有人骂你。赢的时候说你抱大腿，输的时候说你菜。看多了就麻了。”

他把切好的毛肚放进盘子里，抬头看着沈眠。

“但你视频下面的评论，我看了几条。”他说，“有一条说‘我们喜欢的就是徐必成’，我看了好几遍。”

沈眠正在洗娃娃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我点赞的那条。”她说。

“我知道。”徐必成说，“我看到你的点赞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厨房里只有电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锅开了。”徐必成先移开了目光，拿起筷子，“先下肉。”

肥牛卷下进锅里，红色的肉片在番茄汤里翻滚，几秒钟就变了色。徐必成夹了一筷子放到沈眠碗里，然后又下了一盘。

“你先吃。”他说。

沈眠看着碗里的肥牛，想起上次他夹的水煮鱼，想起之前每一次他给她盛汤、递烤串、买宽粉。这些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记，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正是这些小动作，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

“你怎么每次都先给我夹？”沈眠问。

徐必成正低头往锅里下虾滑，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习惯了。”他说，语气很随意。

但这个回答太模糊了。习惯了——习惯了对别人好？还是习惯了对她好？

沈眠没有追问。她低头吃肉，番茄汤底的酸甜混着肥牛的油脂，比她想象的好吃。

“好吃吗？”徐必成问。

“好吃。”沈眠说，“比我上次在火锅店吃的好吃。”

“那是因为你饿了。”徐必成说，但嘴角明显翘了起来。

两个人吃到一半的时候，长生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诺队，你吃火锅不叫我！”长生一脸委屈地看着满桌子的菜。

“我什么时候说要叫你了？”徐必成头都没抬。

“那我也要吃。”长生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拿起一副碗筷。

徐必成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但把最后一盘肥牛往沈眠那边推了推。

长生眼尖，看到了：“诺队你偏心！”

“你有意见？”徐必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你再废话就滚”的威慑力。

长生嘿嘿笑了两声，乖乖去捞锅里的菜。

三个人吃着吃着，轩染也闻着味儿来了。他感冒刚好，鼻子还有点塞，但看到火锅就走不动路，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默默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不是感冒刚好吗？”徐必成看着他。

“好了。”轩染吸了吸鼻子，“真的好了。”

徐必成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轩染面前：“擦鼻涕。”

沈眠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几个大男生围着一个电火锅，抢肉、拌嘴、互相嫌弃，但那种嫌弃底下是亲密。她想起徐必成在采访里说过的一句话——“队友就是家人”。

现在她明白了。

吃到后半程，长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几声，挂了之后说：“领队说下午训练提前到两点，有个战术会。”

“那现在几点了？”徐必成问。

“十二点四十。”

徐必成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菜，又看了一眼沈眠。

“你慢慢吃，”他说，“我得先去准备了。”

“我也吃得差不多了。”沈眠说。

徐必成站起来，把碗筷收走。长生和轩染也跟着帮忙收拾，厨房里一下子忙碌起来。沈眠想帮忙，被徐必成拦住了：“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沈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他收碗的动作很快，但不粗糙，会把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摆好再放进洗碗池。洗碗的时候他挽起袖子，露出细瘦的小臂，手腕的骨节很突出。

她没忍住，从包里拿出相机，按了一张。

快门声在厨房里响了一下。徐必成回过头，手上还拿着洗碗海绵，表情有点无奈。

“你又拍。”

“职业病。”沈眠说，这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

徐必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洗碗。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沈眠看到了。

一点十分，沈眠准备走了。徐必成送她到基地门口，这次他主动走到了路口。

中午的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视频的事，”沈眠在等车的时候说，“如果你之后觉得哪里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我可以修改或者下架。”

“不用。”徐必成说，语气很肯定，“那是我的真实想法，没什么好改的。”

沈眠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坦然。

“徐必成。”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微微一愣。她很少叫他全名，一般都是叫“一诺”或者“你”。

“嗯？”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勇敢多了。”沈眠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但很深。

车子来了，沈眠坐进去，摇下车窗。

“下周还来吗？”徐必成问。

“你希望我来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下周食堂做回锅肉。”

沈眠笑了：“那我来。”

车子开出去之后，沈眠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在路口站着。这次他没有很快就走，而是一直站着，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转角。

沈眠靠进座椅里，拿出手机，看到徐必成发来的一条消息：

「刚才忘了说，你今天的锁骨链挺好看的。」

沈眠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今天特意戴的锁骨链。他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犹豫了半天，发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再删掉。最后她发了：

「你也挺好看的。」

发完之后她恨不得把手机扔出窗外。

什么叫做“你也挺好看的”？她又不是在跟他商业互夸。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而且显示已读。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一句：

「那下次见面，我再好看一点。」

沈眠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