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专访拍摄定在五月的第一个周一。
沈眠提前三天就开始焦虑了。
这种焦虑她很熟悉——每次拍重要内容之前都会来。心跳加快,睡眠变浅,脑子里反复预演每一个环节:灯光够不够柔和,收音会不会有杂音,提问的顺序是否合理,如果对方不想回答某个问题该怎么接。她会把脚本打印出来,用红笔圈出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然后在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想“万一”。
但这一次的焦虑,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焦虑的是内容本身。这一次,她焦虑的是——他。
她不确定徐必成在正式的镜头前会是什么样子。之前两次去基地,他面对她的状态是逐渐放松的:第一次客气疏离,第二次已经能开玩笑了。但那都是没有摄像机、没有采访提纲、没有“正式拍摄”这四个字压着的日常状态。
一旦架上摄像机,灯光打亮,录音笔的红灯亮起来——他还会是那个人吗?
沈眠不知道。而她更不确定的是,她想拍到的到底是“一诺”,还是那个在休息区吃烧烤时说“我没有什么光”的徐必成。
拍摄当天,沈眠带了三个人到AG基地。
她的团队不大,平时拍视频大部分时候就她自己和摄影师阿豪两个人。今天多带了一个灯光师小陈和一个助理小北,四个人加三箱设备,把AG基地二楼的会客室占了一大半。
会客室不大,沈眠挑了靠窗的位置作为拍摄区域。阿豪架机位的时候,她蹲在地上调灯光的角度,试了三次才找到她觉得最合适的光——从左侧45度打过来,在脸上形成一个柔和的明暗过渡,不会太硬,也不会太平。
“会不会太暗了?”小陈站在旁边问。
“就要这个亮度。”沈眠说,“太亮了不真实。”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三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三分钟。
徐必成还没来。
沈眠走到走廊上,掏出手机想发消息问一下,又犹豫了。她不想显得催他——催一个职业选手,就像催一个正在做手术的医生,你不能说“你快一点”,因为他的每一分钟都不是他自己的。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刷了一下微博。
热搜榜上挂着一条跟KPL相关的话题,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是昨天比赛的一个争议判罚,评论区吵得很凶。她翻了翻,看到一个ID在骂AG超玩会,用词很难听,下面有人回怼,然后变成了几十层楼的对骂。
沈眠退出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廊尽头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徐必成走上来,身后跟着AG的领队阿布。
徐必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AG队服——沈眠之前没见过这件,领口有金色的刺绣,看起来像是某个特别版本。他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方形眼镜,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刘海快要盖住眉毛。
“对不起,来晚了。”他说,语气有点急,“刚才在开战术会,走不开。”
“没事。”沈眠说,“进来吧,灯光都调好了。”
徐必成走进会客室,看到架好的摄像机、反光板、收音话筒,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那些设备上扫过,最后落在摄像机镜头上——那个黑洞洞的圆正在对着他坐的位置。
沈眠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先不急。”她说,“你先坐,阿豪还在调试,我们聊会儿天。”
徐必成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阿布站在门口没进来,跟沈眠说:“我在楼下等,拍完了叫我就行。”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阿豪在调白平衡,小北在整理线材,小陈在摆弄另一盏灯。沈眠在徐必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跟他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紧张吗?”她问。
“还好。”徐必成说,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自觉地敲。
“我第一次拍视频的时候,”沈眠说,“手抖得对不上焦。拍了一个小时,回去一看,全是糊的。”
徐必成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后来怎么解决的?”
“后来我就不拍了。”沈眠说,“我先跟采访对象聊天,聊到他不觉得我在看他的时候,再偷偷把摄像机打开。”
“那你现在是不是也在跟我聊天,然后等会儿偷偷开机?”
沈眠笑了:“被你识破了。”
徐必成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的那种。
阿豪调试完毕,朝沈眠比了个OK的手势。
沈眠站起来,走到摄像机后面看了一眼画面。灯光、收音、构图都没问题。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放在旁边的小本子——上面写着今天要问的问题,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些只是备用。
最好的采访,是不照提纲走的。
“可以开始了。”她对阿豪说。
阿豪按下录制键,红色的REC灯亮起来。
沈眠看着徐必成,没有立刻提问。她让沉默持续了两秒钟,在镜头里,那两秒钟不是空白,而是他进入状态的过渡。
“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她说。
徐必成看着镜头,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那种被一个黑洞洞的圆盯着的不适感。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声音平稳地说:“大家好,我是AG超玩会的一诺,徐必成。”
“你打了六年职业了。”沈眠说,“如果回到六年前,你会对当时的自己说什么?”
这个问题不在提纲上。是她刚才等他来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徐必成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了几秒钟。
“我会说……”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会很苦,但你扛得住。”
沈眠没有接话,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
“六年前你多大?”她问。
“十六。”
“十六岁的徐必成,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那时候什么都不怕。”徐必成说,“输了就输了,下一把赢回来就行。现在……”他停了一下,“现在输了会想很多。会想是不是自己老了,是不是状态不行了,是不是该让位了。”
他说“该让位”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
沈眠知道他今年才二十二岁。但在电竞这个行业里,二十二岁已经不算年轻了。每年都有十六七岁的天才少年冒出来,反应更快、手速更灵敏、对版本的适应更迅速。他看着这些新人进来,不可能没有危机感。
“你觉得你老了吗?”沈眠问。
徐必成抬起头,看着镜头,又好像在透过镜头看着什么更远的地方。
“有时候觉得老了。”他说,“打完一场比赛,手会酸。以前连打十个小时都不觉得累,现在打五六个小时就要起来活动一下脖子和腰。但……”他顿了一下,“但我觉得我还能打。”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拿到我想拿的所有冠军。”
这句话他说得很笃定,没有犹豫。
沈眠突然想到自己查过的资料——他已经拿过KPL冠军、入选了亚运会国家队,但他从来没拿过世冠的FMVP。2023年的世冠就在今年年底,她知道他在为这个目标拼命。
“你有过不想打的时候吗?”沈眠问。
这个问题让徐必成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豪都不自觉地看了沈眠一眼,好像在问“要不要说点什么救场”。沈眠微微摇头,示意继续等。
“有过。”徐必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去年有一段时间,状态特别差,怎么打都赢不了。网上全是骂我的,说我老了,说我该退役了,说我是队伍的毒瘤。”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那段时间我真的想过,是不是不打了比较好。”
沈眠的心脏抽了一下。
她知道职业选手会面对舆论压力,但亲耳听到他说“想过不打了”,还是觉得心里发紧。尤其是一个从十六岁开始就把全部青春献给赛场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该有多难受。
“后来呢?”她问。
“后来……”徐必成微微偏了一下头,好像在回忆,“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在训练室复盘,看到一个粉丝给我发的私信。她说她是从2019年开始看我的,那一年她高考没考好,是我的比赛陪她度过了最难的时候。她说不管别人怎么说,在她心里,我永远是那个公孙离绕后的少年。”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条私信我看了很多遍。”他说,“然后我想,我不能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想让别人失望,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想让那个少年消失。”
沈眠发现自己忘了看笔记。
她本来准备了几十个问题,层层递进,从轻松到深入,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阶梯。但此刻她完全忘了那些问题,只想顺着他的话往下走。
“你说的那个少年,”沈眠说,“他现在还在吗?”
徐必成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通过她的问题看自己。
“在。”他说,“只是他长大了。”
拍摄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眠问了很多问题:关于2019年的那个秋天,关于转型射手的决定,关于亚运会集训的期待,关于粉丝、关于队友、关于他从不对外人说的那些恐惧和渴望。徐必成回答得很认真,几乎没有回避任何一个问题。
但沈眠注意到,每当问题触及太深的情绪时,他会有同一个微表情——先是眼睛往左下角看了一眼,然后嘴角抿一下,再开口回答。
那不是逃避。那是在组织语言。
他在努力把自己说不出口的东西,翻译成别人能听懂的话。
拍摄结束的时候,阿豪关掉摄像机,会客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小陈开始收灯光,小北在整理线材。
徐必成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累吗?”沈眠问。
“比打比赛累。”他说,但语气是轻松的,“比赛的时候不用想那么多,干就完了。你那些问题,每一个都要想半天。”
“你回答得很好。”
“是吗?”他歪头看她,“我不知道哪些能播。”
“到时候我会把剪辑版发给你看,你觉得不合适的可以删。”
徐必成点了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五月的成都,傍晚来得更晚了,六点钟天还大亮着。
“你晚上还有安排吗?”他问沈眠。
“回去剪素材。”沈眠说,“今天拍的,我想先过一遍。”
“那……要不要在这吃?”他说,“今天食堂做水煮鱼。”
沈眠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不是一个会主动邀请别人的人,这句话说出来的分量,相当于别人说十句“留下来吧”。
“好。”她说。
去食堂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基地的走廊里。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色。
徐必成走在沈眠左边,影子落在右边的墙上。沈眠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瘦长的一条,头微微低着,好像在走路的时候也在想事情。
“刚才采访的时候,”沈眠突然说,“你说‘那个少年还在,只是他长大了’。”
“嗯。”
“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好。”沈眠说,“比我提纲上写的所有问题都精彩。”
徐必成偏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你提纲上写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了。”沈眠笑着说,“反正最后都没用上。”
“那你回去怎么剪?”
“剪你说的话啊。”沈眠说,“你说的话比我想问的有意思多了。”
徐必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沈眠注意到他的步伐放慢了一点,跟她保持一致了。
食堂里,水煮鱼的香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长生已经占好了位置,看到他们进来,招手喊:“诺队!这边!”
徐必成走过去坐下,沈眠坐在他对面。
长生看看徐必成,又看看沈眠,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饭的时候,沈眠的手机震了几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阿豪发来的消息:
「刚才那段素材太好了,我一边回放一边起鸡皮疙瘩。」
「你问那个“想过不打了”的时候,他的眼神,绝了。」
沈眠回了一个“🙏”的表情,把手机扣在桌上。
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徐必成正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迅速低下头,夹了一块水煮鱼,放到沈眠碗里,“你吃,这个不辣。”
沈眠看着碗里的鱼片,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块鱼片本身——而是因为,他记得她上次说他吃得太快对胃不好,记得她不太能吃辣,记得给她盛汤、给她递烤串。他嘴上从来不说什么,但这些细小的动作,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
她在意的事,他都记得。
吃完饭,沈眠收拾东西准备走。徐必成送她到门口,这次他没有说“我送你到路口”,因为天已经黑了,他的领队阿布在门口等着送他回宿舍。
“视频什么时候能出来?”他站在门口问。
“大概一周。”沈眠说,“剪好了第一个发给你看。”
“好。”他说,然后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怎么了?”沈眠问。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路上小心。”
沈眠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他站在基地门口的灯光下,穿着那件白色队服,身形瘦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他也朝她挥了挥手,动作不大,手掌翻了一下,像是怕挥手的动作太大了会显得太热情。
车子开出去,沈眠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采访的内容,而是他最后那个克制的挥手,和那句“路上小心”。
她掏出手机,给林姐发了一条消息:
「林姐,这个项目我想好好做。」
林姐秒回:「你本来就在好好做啊。」
沈眠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不只是工作那种好好做。我是说,我想把这个视频做成今年最好的作品。」
这一次林姐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沈眠点开,林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行啊,我认识你三年了,头一回听你说这种话。看来这个选手确实有点东西。”
沈眠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灯火。
成都的夜晚,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她想起徐必成说的那句“我觉得我还能打”,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光。
她在想,她的光,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