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晨。
天未亮,碎玉就醒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四更天了。
她起身,推开窗,寒气涌进来,激得她一颤。夜空无月,只有几颗残星,冷冷地缀在天边。今日是母亲的忌日,也是宫宴之日。这两件事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兰儿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忙道:“小姐快披上衣裳,仔细冻着。”说着拿了狐裘披风给她披上。
碎玉回身,在妆台前坐下。镜中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她深吸一口气,对兰儿道:“今日妆扮素净些,不必太过华贵。”
“奴婢省得。”兰儿应了,为她梳了个简单的灵蛇髻,插上那支白玉簪,耳坠选了小小的珍珠。脸上薄施脂粉,点了口脂,气色才好了些。
换上衣裙,藕荷色的织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袖口镶着银狐毛,既不失礼,也不张扬。外罩的狐裘披风是雪白的,衬得人清丽脱俗。
梳洗罢,天色微明。碎玉去父亲院里,沈文渊也已收拾停当,一身四品文官常服,正襟危坐,见她来,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这样很好,不卑不亢。”
父女俩用了些清粥小菜,便乘马车往宫里去。时辰尚早,街上行人寥寥,只有扫雪的仆役和早起的商贩。马车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沈文渊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入宫后,紧跟爹爹,莫要离远了。宫中规矩大,一步行差踏错,都是麻烦。”
碎玉点头:“女儿谨记。”
马车行至宫门外,已有多辆马车等候。官员们按品级依次下车,互相寒暄。沈文渊官阶不高,但沈家昔日显赫,加之最近沈家平反、碎玉与陆珩的婚事传开,倒也有不少人过来招呼。
碎玉跟在父亲身后,垂眸敛目,做出恭顺模样。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恶意的……如芒在背。
“沈大人,许久不见。”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碎玉抬眼,是裴昭。他今日穿飞鱼服,佩绣春刀,更显英挺。对沈文渊行礼后,他看向碎玉,微微颔首:“沈姑娘。”
“裴大人。”碎玉还礼。
裴昭走近一步,低声道:“宫宴守卫由锦衣卫负责,我已安排妥当。姑娘若有需要,可寻当值侍卫,暗号是‘雪后初晴’。”
碎玉心中感激:“多谢大人。”
裴昭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去安排守卫了。沈文渊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宫门缓缓打开,太监唱喏,百官依序入宫。碎玉跟在父亲身侧,踏过朱红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巍峨的宫殿连绵起伏,汉白玉阶一路向上,直通金銮殿。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飞檐斗拱上还覆着白雪,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宫宴设在麟德殿。碎玉随父亲入殿时,殿中已到了不少官员家眷。女眷们在左侧,按夫君或父兄的品级就坐;男宾在右侧,文左武右,秩序井然。
沈文渊的座位在中后段,碎玉在他身后设了个小几。她垂眸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觉到许多视线投来。尤其是女眷那边,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那就是沈家小姐?听说在听雪阁待过三个月……”
“模样倒是标致,只是这出身……沈家如今这般光景,如何配得上镇北侯世子?”
“嘘,小声些,听说皇上皇后都默许了……”
碎玉只当没听见,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她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铁寒和陆珩都提醒过,宫中饮食,需谨慎。
殿中渐渐坐满。碎玉抬眼扫视,右侧武将首位空着,那是镇北侯府的位置,陆珩还未到。左侧女眷首位,坐着几位宫装丽人,应是后妃。其中一位着绯红宫装、头戴九凤冠的,是皇后娘娘,雍容华贵。她身侧一位着湖蓝宫装、容貌娇艳的,想必就是贤妃了。
贤妃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眉目如画,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她正与身旁的妃嫔说笑,目光却不时扫过殿中,尤其在碎玉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冷意。
碎玉心中一凛,垂眸避开。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太监高唱:“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众人齐刷刷起身,跪拜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碎玉随众人跪拜,眼角余光瞥见明黄龙袍从眼前经过,在御座上坐下。接着是皇后的凤袍,在龙椅旁落座。
“平身。”皇上的声音浑厚威严。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碎玉这才抬眼,看向御座。皇上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不怒自威。皇后端庄慈和,正含笑看着殿下。
“今日腊月十五,朕设此宴,一为贺北境大捷,扬我国威;二为与众卿共度佳节,君臣同乐。”皇上缓缓开口,声音在殿中回荡,“镇北侯世子陆珩,上前听封。”
殿门处,一道挺拔身影大步而入。陆珩今日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更显英气逼人。他行至御前,单膝跪地:“臣陆珩,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陆珩,此次北境之战,你率军击退蛮族三部联军,斩首三千,俘获无数,扬我国威,功不可没。朕封你为镇北将军,加太子少保衔,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殿中一阵骚动。镇北将军是从二品武职,太子少保更是荣衔,陆珩年不过二十,便得此封赏,可见圣眷之隆。
陆珩叩首:“臣谢主隆恩。此战之功,非臣一人,乃全军将士用命,朝廷调度有方。臣不敢独领。”
皇上颔首:“不居功,不傲物,好。赏赐照旧,另赐北境将士每人绢帛一匹,酒肉各十斤,以慰辛劳。”
“臣代北境将士,谢皇上恩典。”陆珩再拜,起身退至右侧首位坐下。经过碎玉座前时,他目光与她一触即分,但那一瞬,碎玉看到他眼中一丝安抚之色。
封赏毕,宫宴正式开始。宫女太监鱼贯而入,珍馐美馔依次呈上。丝竹声起,歌舞翩翩,殿中一时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碎玉只略动了动面前几样清淡小菜,酒水一口未沾。她暗中观察,贤妃坐在皇后下首,正含笑与皇后说话,看似温婉,但眼神不时飘向陆珩,又飘向她,带着难以捉摸的深意。
酒过三巡,皇上微醺,对皇后笑道:“今日佳节,朕看这些年轻人,个个精神。尤其陆家小子,年纪轻轻便立此大功,是该成家的时候了。”
皇后会意,笑道:“皇上说的是。臣妾听说,陆世子与沈家姑娘已有婚约,可是真的?”
殿中一静。所有人都看向碎玉。
碎玉起身,行至殿中,跪拜:“臣女沈逐玉,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打量她片刻,颔首:“平身。抬起头来。”
碎玉依言抬头,目光低垂,姿态恭顺。
皇上点头:“模样端正,气度沉静,不错。沈文渊,你养了个好女儿。”
沈文渊忙起身:“皇上谬赞,小女愚钝,不敢当。”
皇后温声道:“本宫听说,沈姑娘在听雪阁学艺三月,可是真的?”
碎玉心一紧,恭声道:“回娘娘,臣女确在听雪阁学艺三月,蒙阁中教官教导,略通些防身之术,不敢称学艺。”
贤妃忽然轻笑:“听雪阁规矩森严,沈姑娘能进去学艺,必有过人之处。只是……”她顿了顿,语气转淡,“本宫近日听闻,听雪阁似有些不安分,竟涉足朝政,还牵扯进李崇李大人遇害一案。不知沈姑娘在阁中时,可曾听闻什么?”
殿中气氛骤冷。所有人都屏息,看向碎玉。
碎玉垂眸,声音平稳:“回贤妃娘娘,臣女在听雪阁只学武艺,阁中事务,一概不知。至于李大人之事,臣女更是不敢妄言。”
贤妃挑眉:“哦?可本宫怎么听说,李大人遇害现场,发现了听雪阁的标记?沈姑娘在阁中三月,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话已是咄咄逼人。碎玉能感觉到父亲担忧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陆珩那边投来的视线。她稳住心神,道:“臣女入听雪阁,是为学艺自保,阁中规矩,不该问的不同,不该听的不听。娘娘所说之事,臣女实不知情。”
皇后打圆场:“好了,今日佳节,不说这些。沈姑娘起来吧,回座去。”
碎玉谢恩起身,退回座位。她能感觉到贤妃的目光如影随形,带着冷意。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不如先前轻松。碎玉端坐,心思急转。贤妃当众发难,一是试探她,二也是敲山震虎,针对听雪阁。看来,万家残余势力,果然在谋划反扑。
正思忖间,一个宫女端着一盏甜汤过来,轻声道:“沈姑娘,这是娘娘赏的燕窝雪梨羹,请姑娘用些润喉。”
碎玉抬眼,这宫女面生,但眼神沉稳,不似寻常宫人。她接过汤盏,指尖触到碗底,似乎有个极小的纸团。
她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用汤匙舀了一小口,赞道:“清甜可口,谢娘娘赏赐。”
宫女福了福身,退下了。碎玉用袖子遮掩,将碗底纸团纳入掌心,借喝茶之机展开瞥了一眼,上面只有两个字:“当心。”
字迹陌生,但既然用这种方式传递,必是铁寒安排的人。
碎玉将纸团悄悄收入袖中,心中更添警惕。她抬眼扫视殿中,歌舞正酣,官员们推杯换盏,看似一片祥和。但暗地里,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她。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皇上起身更衣,殿中气氛稍松。贤妃忽然对皇后笑道:“娘娘,臣妾看这些歌舞也乏了,不如让各家小姐展示才艺,添些趣味?”
皇后颔首:“这主意好。今日在座的,多是官家闺秀,琴棋书画,必有擅长的。就让她们各展所长,拔得头筹者,本宫有赏。”
女眷们顿时活跃起来。这是展示才艺、博得好感的机会,若能得皇后青眼,于家族、于自身都有益处。
碎玉心中微沉。她自幼学的是诗书礼仪,琴棋书画也通,但不算顶尖。且这种场合,出头易招是非,不出头又显得怯懦,两难。
正想着,已有一位侍郎千金上前弹琴,琴声淙淙,技艺娴熟。接着又有几位小姐或作画,或吟诗,或起舞,各展才艺,殿中赞叹声不绝。
贤妃忽然道:“沈姑娘是昭阳郡主之女,郡主当年才貌双全,名动京城。想必沈姑娘也得了真传,不如也展示一二,让我等开开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到碎玉身上。
碎玉起身,行至殿中,福身道:“臣女才疏学浅,不敢与诸位姐姐相比。既然娘娘有命,臣女便献丑,写几个字吧。”
太监抬上小几,铺纸研墨。碎玉提笔,略一思索,挥毫写下四句:
“雪压青松松更直,霜欺红梅梅更香。
但留清气满乾坤,何惧冰寒日月长。”
字是行楷,笔力遒劲,不似闺阁女子的柔媚,反有几分风骨。诗是即兴所作,借松梅喻志,表明心迹。
皇后看了,点头赞道:“好字,好诗。沈姑娘倒是胸有丘壑。”
贤妃却轻笑:“诗是好诗,只是这‘何惧冰寒’,似有所指?莫非沈姑娘心中,有什么畏惧之事?”
碎玉垂眸:“臣女只是感慨松梅风骨,并无他意。娘娘多虑了。”
贤妃还要再说,皇后已道:“好了,沈姑娘退下吧。这字本宫收了,赏玉如意一柄。”
碎玉谢恩退回。她能感觉到贤妃的目光冷了几分。
才艺展示继续,但碎玉已无心观看。她悄悄展开袖中纸团,又看了一遍那“当心”二字,心中不安愈甚。
忽然,她察觉有人靠近。抬眼,是陆珩。他不知何时离席,正从她座前经过,似是要出殿更衣。经过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殿外梅林,有事相商。”说罢,若无其事地走了。
碎玉心中一动。陆珩此刻找她,必有要紧事。但殿中众目睽睽,她若离席,必引人注目。
正犹豫,贤妃忽然起身,对皇后道:“娘娘,臣妾有些气闷,想去殿外透透气。”
皇后关切道:“可要传太医?”
“不必,只是殿中人多,出去走走便好。”贤妃笑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碎玉。
碎玉心中一紧。贤妃也要出去?是巧合,还是……
她不再犹豫,起身对父亲低声道:“爹爹,女儿出去更衣。”
沈文渊点头:“早些回来。”
碎玉福了福身,带着兰儿出了麟德殿。殿外寒风扑面,她紧了紧披风,对兰儿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梅林走走,片刻就回。”
兰儿担忧:“小姐,奴婢陪您去吧?”
“不必,就在附近,没事。”碎玉说着,往殿西的梅林走去。
宫中梅林颇大,此时红梅怒放,白雪映衬,景色极美。但碎玉无心观赏,快步走入林中。林中寂静,只有风吹梅枝的簌簌声。
“沈姑娘。”陆珩从一株老梅后转出。
碎玉迎上:“世子有何事?”
陆珩神色凝重,低声道:“我方才收到北境急报,天狼镖局有异动。贺天雄三日前离开黑水城,行踪不明。我怀疑……他来了京城。”
碎玉心一沉:“他敢进京?”
“此人胆大包天,且武功高强,易容术更是了得。若他潜入京城,必有所图。”陆珩道,“宫宴守卫森严,他进不来。但宫宴之后,你回府路上,恐有危险。”
碎玉想起昨日当街被拦,心中一凛:“世子是说,他们会在宫外动手?”
“很有可能。”陆珩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递给她,“此哨可唤信鹰,若遇危险,吹响它,我的人会立刻赶到。我已安排人手在宫外接应,但你自己务必小心。”
碎玉接过铜哨,入手冰凉:“多谢世子。”
陆珩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道:“还有一事……贤妃方才为难你,并非偶然。我查到,她与天狼镖局,似有往来。”
碎玉一惊:“她与贺天雄?”
“只是怀疑,尚无实证。”陆珩道,“但万家当年在北境多有生意,与天狼镖局有往来是常事。贤妃复出,急需助力,若与贺天雄勾结,也不无可能。”
碎玉心念急转。若贤妃真与贺天雄勾结,那今日宫宴,恐怕不止是刁难那么简单。她忽然想起那个递汤的宫女,那个“当心”的纸团……
“世子,我在殿中收到警示,让我当心。”碎玉将纸条的事说了。
陆珩蹙眉:“可知是谁传递?”
“不知,但应是听雪阁的人。”碎玉道,“铁教官说在宫中安排了接应。”
陆珩点头:“有听雪阁暗中相助,总是好的。但贤妃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你还是要万分小心。”他顿了顿,“宫宴之后,我送你回府。”
碎玉本想推辞,但想到可能存在的危险,还是点头:“有劳世子。”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梅林外有脚步声。陆珩示意碎玉噤声,两人隐到梅树后。透过梅枝缝隙,看见贤妃带着两个宫女,正缓步走来。
贤妃在梅林边停下,赏着梅花,对宫女道:“这红梅开得真好,折几枝回去插瓶。”
宫女应了,去折梅枝。贤妃独自站着,目光却看向梅林深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碎玉和陆珩屏息不动。贤妃站了片刻,忽然道:“这梅林幽静,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可惜,有人先来了。”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碎玉心中一紧,难道被发现了?
贤妃却转身走了,边走边对折梅回来的宫女笑道:“回殿吧,出来久了,娘娘该惦记了。”
看着贤妃走远,碎玉才松一口气。陆珩低声道:“她可能察觉到什么,但未点破。我们快回殿,分开走。”
碎玉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梅林。碎玉先回,陆珩稍等片刻再回。
回到殿中,宴会已近尾声。皇上皇后已有些倦意,官员们也酒足饭饱。碎玉坐回座位,沈文渊低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梅林景致好,多看了一会儿。”碎玉道。
沈文渊未再多问。碎玉抬眼,见贤妃已回座,正含笑与皇后说话,仿佛方才梅林中的插曲从未发生。
又过了一炷香,皇上起身,宣布散宴。百官跪送圣驾后,依次退出麟德殿。
出了殿,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将雪地照得一片昏黄。官员们互相道别,各自登车离去。
沈文渊的马车等在宫门外。碎玉正要上车,陆珩走了过来,对沈文渊拱手:“沈大人,晚辈送你们回府。”
沈文渊一怔:“这如何敢劳烦世子?”
“应当的。”陆珩道,“近日京城不太平,多些人护送,总是稳妥。”
沈文渊看了碎玉一眼,见她点头,便道:“那就有劳世子了。”
陆珩的马车在前,沈家的马车在后,另有十余名镇北侯府护卫骑马随行,一路往沈府去。
马车里,碎玉掀帘看着窗外。街道两旁店铺已点起灯笼,行人匆匆,一派太平景象。但她心中却紧绷着,手握袖中短刃,耳听八方。
行至朱雀大街,此处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即便夜晚,也人来人往。马车行得慢了些。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碎玉探头看去,见一群人围在街心,似是起了争执,挡住了去路。
陆珩的马车停下,一个护卫上前查看,回来禀报:“世子,是两辆马车撞了,车夫在争吵,堵了路。”
陆珩掀帘看了看,对沈文渊道:“沈大人稍候,我去看看。”
他下了车,走向人群。碎玉在车中看着,心中忽生不安。这争执来得太巧,偏偏挡在他们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咻”的一声破空之响——
“有刺客!”护卫厉喝。
刹那间,箭矢如雨,从两侧屋顶射下!陆珩的护卫们拔刀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行人们惊呼逃散,街上一片混乱。
碎玉心一沉,果然来了!
沈文渊将她护在身后,急道:“趴下!”
箭矢射在车壁上,咚咚作响。碎玉握紧短刃,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夜色中,十余名黑衣人从屋顶跃下,手持钢刀,直扑马车!
陆珩已拔剑迎敌,剑光如雪,瞬间刺倒两人。但黑衣人众多,且武功不弱,将他团团围住。另有几人直奔沈家马车而来。
“保护沈大人!”陆珩厉喝,一剑逼退身前敌人,想往马车这边冲,却被死死缠住。
沈家车夫已中箭倒地,马匹受惊,嘶鸣着想跑,却被乱局困住。两个黑衣人已冲到车前,挥刀就砍!
碎玉咬牙,推开车门,袖中短刃疾射而出,正中一人咽喉!另一人一愣,碎玉已跃下车,拾起地上死去护卫的刀,横刀挡在车前。
“玉儿!”沈文渊惊呼。
“爹爹别出来!”碎玉头也不回,盯着眼前黑衣人。她在听雪阁苦练三月,此刻生死关头,竟出奇地冷静。
黑衣人狞笑:“小娘子还有点本事。”挥刀劈来!
碎玉举刀相迎,双刀相交,火星四溅。她力气不及对方,被震得后退一步,虎口发麻。但她身形灵活,借势侧移,刀锋斜削,直取对方肋下。
黑衣人没想到她变招如此之快,匆忙闪避,衣袖已被划破。他大怒,刀法更猛,招招狠辣。
碎玉勉力支撑,但毕竟实战经验少,渐渐落了下风。肩上中了一刀,鲜血染红狐裘。她咬紧牙关,不肯退后半步。
这时,又有一个黑衣人从侧面袭来,刀光直劈她头顶!碎玉正被正面敌人缠住,眼看避无可避——
“铛”的一声,一柄长剑架住了那刀。是陆珩!他浑身浴血,不知杀了多少人,终于冲了过来。
“进车去!”陆珩将她往后一推,长剑如龙,瞬间刺穿侧面黑衣人的胸膛。回身又一剑,将正面敌人逼退。
碎玉退到车边,见父亲无恙,稍松一口气。但战局依然凶险,黑衣人虽倒下一半,但剩下的都是好手,且远处屋顶还有弓箭手不时放冷箭。
陆珩的护卫也死伤数人,只剩下七八个还在苦战。这样下去,只怕……
碎玉忽然想起怀中的铜哨。她取出,用力吹响——
哨声尖锐,穿透夜空。片刻,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有三四十人,皆着镇北侯府服饰,为首的正是陆珩的副将陈冲。
“世子!”陈冲大喝,率军冲入战团。
黑衣人见援军到,知道事不可为,发一声喊,纷纷撤退。陆珩欲追,陈冲拦道:“世子,保护沈姑娘要紧!”
陆珩这才停步,回身看碎玉。见她肩头染血,脸色苍白,急道:“伤得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碎玉摇头,看向父亲。沈文渊已下车,虽未受伤,但受惊不小,脸色发白。
“快回府!”陆珩下令,众人护着马车,疾驰回沈府。
回到府中,沈文渊忙叫来大夫为碎玉包扎。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需好生休养。包扎罢,碎玉换了干净衣裳,来到前厅。
陆珩和沈文渊正在说话。见碎玉来,陆珩起身:“姑娘伤势如何?”
“无大碍。”碎玉坐下,看向陆珩,“世子可知刺客来历?”
陆珩神色凝重:“是死士,身上无任何标记。但武功路数,带有漠北痕迹,应是天狼镖局的人。”
果然。碎玉心一沉:“他们敢在京城当街行刺,胆子也太大了。”
“贺天雄此人,行事向来肆无忌惮。”陆珩道,“此次行刺不成,必会再来。沈姑娘,沈府已不安全,不如……”
他顿了顿,看向沈文渊:“不如暂住镇北侯府,待我剿灭此獠,再作打算。”
沈文渊蹙眉:“这……不合礼数。”
“性命攸关,顾不得许多了。”陆珩道,“我已加派人手护卫沈府,但贺天雄若真潜入京城,防不胜防。镇北侯府守卫森严,且我在府中,可保万全。”
碎玉看向父亲。沈文渊沉吟良久,终是叹道:“也罢。玉儿,你便去侯府暂住些时日,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碎玉本不想麻烦陆珩,但今日之险,让她明白,贺天雄是真的要她的命。她死不足惜,但父亲年迈,沈家只剩他们父女二人,她不能连累父亲。
“那……叨扰世子了。”她低声道。
陆珩点头:“我这就安排。陈冲,你带一队人留下,护卫沈府。其余人,随我回府。”
事情定下,陆珩告辞去安排。碎玉回房收拾些随身物品,兰儿在一旁帮忙,眼眶红红的:“小姐,您一定要小心……”
“放心,我没事。”碎玉安慰她,将账册副本、母亲帛书抄本等重要物品贴身收好,又带上那枚药丸和铜哨。至于衣裳首饰,只带了几件换洗的。
收拾妥当,她来到父亲书房。沈文渊坐在灯下,神色疲惫。
“爹爹。”碎玉轻唤。
沈文渊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玉儿,是爹爹没用,护不住你……”
“爹爹别这么说。”碎玉在他身前跪下,“是女儿不孝,让爹爹担心了。女儿此去,定会小心,爹爹也要保重身体。”
沈文渊扶起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给她戴上:“这是你娘留下的,你戴着,就当……爹娘陪着你。”
碎玉低头,玉佩是寻常白玉,雕着并蒂莲,是父母定情之物。她握紧玉佩,重重点头。
门外,陆珩已备好车马。碎玉拜别父亲,登上马车。陆珩骑马在侧,一行人往镇北侯府去。
夜色深深,雪又下了起来。马车驶过空旷的长街,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碎玉掀帘回头,沈府的门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渐渐远去。她知道,此去前路未卜,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走下去。
她放下车帘,握紧怀中玉佩。玉质温润,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风雪中。长街寂静,只有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腊月十五,月圆之夜,本该团圆。但她却离家而去,奔赴一个未知的明天。
但,她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