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武侠仙侠小说 > 为你逐玉
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第一章:碎玉

为你逐玉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金陵城外的乱葬岗上,鸦声凄厉,枯枝在寒风中颤抖,像是无数冤魂伸出的手。月光惨白,照在一具新埋的土坟上,坟前无碑,只有几块胡乱堆砌的石头。

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那手沾满污泥,指甲缝里嵌着黑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接着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扒开湿冷的泥土,一个身影从坟中缓缓坐起。

沈逐玉咳嗽着,吐出嘴里的土。

她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三日前,她还是金陵沈家大小姐,父亲是当朝吏部尚书沈文渊,母亲是已故的昭阳郡主。她是沈家独女,自幼锦衣玉食,诗书礼乐无一不精,更有一手家传的琢玉绝技。十六岁那年,她的“月下听松”玉雕在万寿节上进献宫中,圣心大悦,赐下“玲珑手”御匾。

那时节,金陵城谁不道一句“沈家有女,琢玉成魂”?

直到昨夜。

昨夜是她的定亲宴。对方是镇北侯世子陆珩,那个十三岁随父出征、十七岁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取上将首级、二十岁受封骁骑将军的少年英雄。这门亲事是圣上亲赐,金口玉言,无人不羡。

宴席设在沈家花园的临水阁。时值深秋,园中桂花未谢,暗香浮动。沈逐玉穿着母亲留下的那件绯色织金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流光潋滟。父亲说,这裙子是当年昭阳郡主嫁入沈家时所穿。

“玉儿今日真美。”父亲沈文渊举杯时眼中含泪,不知是欣慰还是感伤。

陆珩坐在对面。他穿着玄色锦袍,领口袖边滚着银线,身姿挺拔如松。席间众人敬酒,他来者不拒,却始终神色淡然,只有在看向沈逐玉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极浅的波动。

那波动太快,沈逐玉几乎以为是错觉。

酒过三巡,沈文渊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此乃沈家传家之宝,”他声音微颤,打开木匣,露出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白玉,“和田羊脂玉籽料,传承七代。今日玉儿定亲,按祖训,当由此玉琢成定情信物,一分为二,新人各持一半。”

满座寂静。

那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凝脂,如月华。沈逐玉上前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石的瞬间,一股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全身——这是极品籽料才有的特性。

“女儿领命。”她轻声说,转向陆珩,“三日后,请世子来取。”

陆珩起身还礼:“有劳沈姑娘。”

便是那时,变故突生。

阁外传来嘈杂之声,夹杂着兵甲碰撞。管家连滚爬进来,面如死灰:“老爷,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把府邸围了!”

沈文渊手中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锦衣卫指挥使崔呈秀大步而入,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缇骑,黑衣佩刀,杀气腾腾。崔呈秀展开手中黄卷,声音冰冷如铁:

“奉旨查办!吏部尚书沈文渊,勾结北元,私通敌国,证据确凿!即刻拿下,家产抄没,一应人等押入诏狱候审!”

“荒唐!”沈文渊须发皆张,“我沈家世代忠良,何来通敌之说?我要面圣——”

话音未落,两名缇骑已上前按住他。沈文渊挣扎着看向沈逐玉,眼中是滔天的悲愤与不甘:“玉儿,沈家冤枉!沈家冤枉啊!”

沈逐玉想冲过去,却被陆珩拦住。他手臂如铁,将她箍在身侧,在她耳边低语:“别动。”

她抬头看他,却见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场抄家灭族的惨剧与他无关。那一瞬间,沈逐玉的心沉了下去。

崔呈秀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上。

“这便是沈家那块传世籽料?”他伸手来拿。

沈逐玉下意识后退,将玉紧紧握在掌心。崔呈秀冷笑,挥手示意,两名缇骑上前便要强夺。

“此玉乃圣上特许的定亲信物。”陆珩忽然开口,“指挥使也要夺?”

崔呈秀动作一顿,眯眼看向陆珩:“陆世子,此案牵涉重大,一切证物皆需查验。何况——”他拖长声音,“沈家既已获罪,这婚事自然作废。玉,本官今日非取不可。”

陆珩沉默片刻,松开了沈逐玉的手臂。

就是这一松。

沈逐玉懂了。

她看着陆珩退后半步,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冷漠的脸,看着满座宾客或低头或侧目无人敢言,看着父亲被押走时悲怆的眼神,看着母亲灵位在混乱中被撞倒在地,碎成两截。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阁中一时寂静。

“你们都要这块玉?”她举起手中白玉,烛光下,玉石流转着柔和的光,“可惜,它姓沈。”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玉往地上摔去!

“不可!”崔呈秀厉喝。

但已晚了。

羊脂白玉撞击青砖地面,发出清脆的裂响。玉石没有粉碎,而是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边缘呈不规则状,像是被硬生生撕裂。

沈逐玉迅速蹲身,捡起其中较大的一块,握在掌心。较小的那块滚到陆珩脚边。

崔呈秀暴怒:“拿下!”

沈逐玉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陆珩。他正低头看着脚边那半块玉,神色在晃动的烛影中看不真切。

“陆珩,”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然后她转身,在缇骑扑上来之前,纵身跃出临水阁的栏杆,坠入深秋寒冷的湖水中。

水很冷,冷得刺骨。

沈逐玉会水,这是母亲在世时偷偷教她的。昭阳郡主说,女子也当有自保之力。她在水下脱去繁重的外袍,只着中衣,凭着记忆向湖对岸游去。身后传来喧嚣,有火把的光在湖面晃动,但她已潜入荷塘残败的茎叶丛中。

沈家府邸占地百亩,这湖是活水,与城外秦淮支流相通。沈逐玉咬着牙,在冰冷的水中游了不知多久,直到力气耗尽,才在一处荒僻的河滩爬上岸。

她瘫在泥地里,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河水。手中仍紧紧攥着那半块玉,玉石棱角刺入掌心,渗出血来,与玉上的纹路混在一起。

不能停。

锦衣卫一定会沿河搜寻。

沈逐玉挣扎起身,赤足在荒草中前行。脚底被碎石枯枝割破,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她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往更暗更荒凉处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有灯火。是一座破庙,门楣上匾额歪斜,依稀可辨“山神庙”三字。

沈逐玉踉跄而入。庙内蛛网横结,神像斑驳,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她瘫坐在神像后的阴影里,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庙外传来人声。

“仔细搜!崔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锦衣卫。

沈逐玉屏住呼吸,蜷缩在神像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见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晃动。

“头儿,这儿有血迹!”

一名缇骑发现了她滴落在庙门内的血滴。沈逐玉心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半块玉——如果被找到,就用这锋利的玉石边缘,割开自己的喉咙。

她决不死在诏狱。

脚步停在神像前。沈逐玉能看见那人持刀的手,虎口有厚茧。

突然,庙外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雷。紧接着是惊呼、惨叫、兵刃碰撞。庙内的缇骑转身冲出去:“怎么回事?”

沈逐玉从神像后窥视。

庙外空地上,不知从哪里杀出一队黑衣人,约七八人,皆蒙面,出手狠辣,与锦衣卫缠斗在一起。这些黑衣人武功路数诡异,配合默契,不过一盏茶功夫,十余名缇骑竟全部倒地。

为首的黑衣人收刀入鞘,走到庙门前,摘下蒙面。

是个女子。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容貌美艳,眉宇间却有一股凛冽杀气。她穿着黑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披风边缘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

“出来吧,沈姑娘。”女子开口,声音清冷,“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逐玉没有动。

女子轻笑:“若我要杀你,何必救你?锦衣卫的刀,比我的快么?”

沉默片刻,沈逐玉从神像后走出。她浑身湿透,中衣沾满泥污,赤足站在冰冷的地上,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着那女子。

“你是谁?”

“我叫青鸾。”女子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手中的半块玉上停留一瞬,“受人之托,来救你。”

“受谁之托?”

“一个希望你活着的人。”

沈逐玉笑了,笑容惨淡:“沈家已亡,父亲入狱,满门抄斩。我一个将死之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活着,”青鸾走近一步,直视她的眼睛,“才能知道沈家为何而亡,才能知道谁是真凶,才能——”她顿了顿,“报仇。”

“报仇”二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沈逐玉心上。

“跟我走,”青鸾伸出手,“锦衣卫很快会增援。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等你养好伤,再做打算。”

沈逐玉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虎口处也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为什么救我?”她问。

青鸾沉默片刻:“因为十三年前,昭阳郡主救过我。一命还一命,我欠她的。”

母亲。

沈逐玉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她强行忍住,将半块玉小心塞入怀中,把手放在青鸾掌心。

“我跟你走。”

青鸾的手很暖。

她带着沈逐玉走出山神庙,庙外已备好两匹马。青鸾将一件披风扔给沈逐玉:“穿上,路上冷。”

披风是黑色的厚绒,内衬是柔软的貂毛。沈逐玉裹紧披风,在青鸾的帮助下翻身上马。她自幼学过骑马,但此时体力不支,上马时险些摔下,幸亏青鸾在旁扶住。

“抓紧缰绳,跟紧我。”青鸾翻身上另一匹马,一抖缰绳,当先驰出。

两骑消失在晨雾中。

她们没有走官道,专挑山林小径。青鸾显然对地形极熟,马速虽快,却总能避开险处。沈逐玉伏在马背上,紧咬牙关跟上。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但她浑然不觉,脑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的画面:

父亲被押走时悲愤的眼神。

陆珩松开的手臂。

玉石碎裂的脆响。

湖水刺骨的冷。

不知奔了多久,天色大亮时,她们在一处山谷前停下。谷口狭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峭壁如削,猿猴难攀。青鸾下马,在一块巨石上有节奏地叩击数下,谷内传来机关转动之声,随后,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缓缓移开一道缝隙。

“进去。”青鸾牵马先行。

沈逐玉跟进。入谷后,眼前豁然开朗。这山谷四面环山,中有清溪流过,溪畔建着十余间竹屋,错落有致。时值深秋,谷中却仍有绿意,几株晚开的桂花树下,有几个身影在练武。

见青鸾回来,那些人停下动作,齐齐行礼:“阁主。”

阁主?

沈逐玉看向青鸾。青鸾摆摆手,对其中一名中年女子道:“红姑,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伤药。这位姑娘需要洗漱疗伤。”

那叫红姑的女子约莫四十岁,容貌普通,眼神却精明干练。她打量沈逐玉一眼,点点头:“跟我来。”

沈逐玉被带进一间竹屋。屋内陈设简单,却洁净雅致。屏风后已备好浴桶,热水蒸腾着白气。红姑放下衣物和伤药,道:“姑娘先沐浴,伤口莫要沾水。我去准备吃食。”

“多谢。”沈逐玉哑声道。

红姑离开后,沈逐玉脱下湿透的中衣。铜镜中映出一具苍白瘦削的身体,手臂、腿上多处擦伤,脚底血肉模糊。她慢慢坐进浴桶,热水包裹身体的瞬间,疼痛和寒意一起涌上来,让她浑身颤抖。

她将脸埋进水中,直到窒息感逼得她抬起头,才大口喘息。

不能哭。

沈逐玉对自己说。沈家只剩你了,你不能哭。

洗净后,她换上红姑准备的衣物——一套素白棉布中衣,外罩浅青色褙子,大小合身。又小心地给伤口上药,用干净布条包扎。最后,她从那堆湿衣中找出半块玉,用清水洗净,握在掌心。

玉还是温的。羊脂玉就是这样,触手生温,仿佛有生命。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膝上,指着这块玉说:“玉儿,这是沈家的根。七代先祖,每一代都会用它琢一件传世之作。到你这一代,该你了。”

“爹爹,玉有魂吗?”

“有。好玉有魂,琢玉人要把自己的魂也琢进去。所以沈家人琢玉,每一件都是唯一,碎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碎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逐玉握紧玉石,棱角刺痛掌心。她摊开手,仔细端详这半块玉。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大地裂开的缝隙。玉内里有天然的血沁纹,原本是一幅完整的“雪夜山居图”,如今只剩半幅——远山、孤舟、半间茅屋。

另半幅呢?

应该在陆珩那里。那个在沈家倾覆时松手的男人,那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沈逐玉将玉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红姑敲门送饭。简单的清粥小菜,却热气腾腾。沈逐玉一天一夜未进食,此时才觉饥肠辘辘,道谢后慢慢吃完。

饭后,青鸾来了。

她已换下劲装,穿着一身深青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少了杀气,多了几分慵懒。她在沈逐玉对面坐下,红姑奉茶后退下,带上门。

“这里叫隐月谷,”青鸾开门见山,“是听雪阁的一处据点。我是听雪阁阁主。”

沈逐玉捧着茶杯,热水温暖着冰凉的手指:“我听父亲提起过听雪阁。江湖传言,听雪阁是天下第一情报组织,只要付得起代价,没有你们查不到的消息。”

“传言夸张了,”青鸾淡淡道,“但沈姑娘若想查清沈家一案,听雪阁确实是最好选择。”

“代价是什么?”

青鸾看她一眼:“你很冷静。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还能如此清醒地问代价。”

沈逐玉放下茶杯:“哭闹有用么?若能换回家人,我可以哭干眼泪。既然不能,不如想想怎么报仇。”

“好。”青鸾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代价是,我要你为我琢一件玉器。”

沈逐玉一怔。

“沈姑娘的琢玉手艺天下无双,我要一件独一无二的作品。作为交换,听雪阁会全力助你查明真相,报仇雪恨。”青鸾顿了顿,“而且,听雪阁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当然,是在这一切结束之后。”

“你要我琢什么?”

“到时候会告诉你。”青鸾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谷中景色,“现在,你需要先养好伤,然后学习一些新东西。锦衣卫不会善罢甘休,崔呈秀生性多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能再是沈逐玉,至少在明面上。”

“学什么?”

“学武功,学易容,学暗杀,学一切能让你活下去、并达成目的的本事。”青鸾转身看她,目光锐利,“会很苦,比死还苦。你可以拒绝,我会送你离开,给你一笔钱,让你隐姓埋名过完余生。但若选择留下,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逐玉沉默。

她想起母亲。昭阳郡主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玉儿,女子在世,如浮萍无根。你要自己长出根来,深深扎进土里,任风雨多大,都不倒。”

那时她八岁,听不懂。

现在懂了。

“我留下。”她抬眼看青鸾,眼中是燃烧的火焰,“再苦,我也学。”

青鸾看了她许久,点点头:“好。从今日起,你是听雪阁的人,代号‘碎玉’。沈逐玉已经死在金陵城外的乱葬岗,明白么?”

“明白。”

“三日后开始训练。这三天,好好养伤。”青鸾走到门边,又停步,“有件事,你或许该知道。”

“什么?”

“昨夜沈府抄家,你坠湖后,锦衣卫在湖中打捞一夜,找到一具女尸,身形衣着与你相似,面容被鱼啃噬无法辨认。崔呈秀已确认你死亡,上报朝廷。所以现在,在所有人眼里,沈逐玉已经死了。”

沈逐玉指尖一颤。

“那具尸体......”

“是听雪阁的安排。”青鸾淡淡道,“一个溺死的乞女,身形与你相仿。乱葬岗的坟也是我们挖的,做戏做全套。”

“那我的父亲......”

青鸾眼神微暗:“沈大人已押入诏狱。听雪阁的人暂时接触不到诏狱内部,但我们在想办法。不过——”她顿了顿,“你要有心理准备。诏狱那种地方,进去的人,少有活着出来的。”

沈逐玉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要知道,沈家为何被诬陷通敌。父亲一生忠君爱国,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这正是我们要查的。”青鸾推门而出,“三日后见。”

门关上,竹屋内恢复寂静。

沈逐玉坐在桌前,良久,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放在桌上。晨光从窗棂透入,照在玉石上,那半幅“雪夜山居图”在光线下愈发清晰——远山覆雪,孤舟系岸,茅屋半掩,仿佛能听见雪落竹叶的簌簌声。

她伸手,指尖轻抚玉上的纹路。

“爹爹,娘亲,”她低声说,声音在空寂的屋内显得很轻,“玉儿会活下去。活下去,查真相,报此仇。”

“那些害沈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秋风掠过山谷,漫山竹叶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三日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天未亮,沈逐玉便被红姑叫醒。她的伤已好了大半,脚底的伤口结了痂,行走时仍有些疼,但已无大碍。

“阁主在练武场等你。”红姑递给她一套黑色劲装,“换上这个。”

沈逐玉换上衣服,随红姑出了竹屋。天色朦胧,谷中弥漫着晨雾。练武场在溪流对岸,是一片夯实的平地,四周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薄雾中泛着冷光。

青鸾已等在那里。她一身黑色劲装,负手而立,晨风吹起她的长发,英气逼人。场中还有三人,两男一女,皆穿着与沈逐玉同样的黑衣。

“从今日起,他们就是你的师父。”青鸾介绍道,“教轻功和暗器的,墨羽。”

墨羽是个瘦高男子,三十许岁,相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异常灵活。他朝沈逐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教剑法和搏杀的,铁寒。”

铁寒人如其名,身材魁梧,面色冷硬,抱着手臂站在那儿,像一尊铁塔。他扫了沈逐玉一眼,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瘦弱的女弟子不太满意。

“教易容和毒术的,花影。”

花影是唯一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娇艳,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她笑吟吟地打量着沈逐玉:“好俊的丫头,可惜瘦了些。跟着姐姐,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沈逐玉——现在该叫碎玉了——向三人行礼:“碎玉拜见三位师父。”

“不必多礼。”青鸾道,“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床,子时歇息。上午学轻功暗器,下午学剑法搏杀,晚上学易容毒术。十日一小考,不合格者,加练三个时辰。可有异议?”

“没有。”

“很好。”青鸾退后一步,“开始吧。”

墨羽第一个上前。他身形一晃,沈逐玉只觉眼前一花,他人已到了三丈开外的兵器架顶,单足立在枪尖上,衣袂飘飘,宛若没有重量。

“轻功的要诀,在于‘气’与‘势’。”墨羽的声音飘来,明明隔着数丈,却清晰如在耳畔,“气沉丹田,势随风动。看好了。”

他在枪尖上轻轻一点,人如飞燕掠过场地上空,落地无声。接着演示了一套步法,看似简单,却蕴含玄机,每一步都踏在常人难以想象的位置。

“这是‘踏雪无痕’的基础步法。先练这个,什么时候能在水面上行走十步不落,再学下一步。”

沈逐玉凝神记下步法。墨羽演示三遍后,让她自己练习。她依样画葫芦,第一步迈出就险些摔倒——那步法对重心转移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失去平衡。

“脚趾抓地,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墨羽在一旁指点,“别低头看脚!”

沈逐玉咬牙,一遍遍练习。起初十步倒有九步踉跄,练了一个时辰,才勉强能完整走完一套步法,但距离“踏雪无痕”还差得远。

晨雾散去时,墨羽叫停,递给她一袋石子。

“现在练暗器。听雪阁的暗器以‘准、快、巧’为要。你先练最基础的‘指间沙’。”墨羽指着三十步外的一棵大树,树干上画着几个圆圈,“用石子打中红心。今日任务,五百次,中三百次为合格。”

沈逐玉掂了掂石子,入手沉甸甸的。她从未练过暗器,第一把石子扔出去,连树皮都没沾到。调整力度,再扔,石子打在树干上,离红心差了半尺。

“手腕要稳,发力在指尖。”墨羽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姿势,“这样,用巧劲,不是蛮力。”

沈逐玉凝神,一颗颗石子掷出。起初十中一二,练到后来,渐渐找到感觉,能十中三四。但五百次下来,手臂已酸软得抬不起来,虎口磨出了水泡。

“不合格。”墨羽摇头,“只中了一百二十次。今日加练一个时辰。”

沈逐玉没有争辩,继续捡石子。日头渐高,汗水浸湿了黑衣,虎口的水泡磨破了,渗出血,染红了石子。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午时,红姑送来午饭。简单的馒头咸菜,沈逐玉却吃得狼吞虎咽。吃完饭,只有一刻钟休息,铁寒就来了。

“站起来。”铁寒扔给她一柄木剑,“从今日起,我教你剑法。听雪阁的剑,不求花哨,只求实用。一招制敌,不留余地。”

他演示了一套剑法,只有九式,却招招攻人要害,狠辣无比。

“这九式,名为‘断水’。练到极致,可斩流水。看好了。”

铁寒的剑很快,快得只见剑光不见剑。木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刺、劈、撩、扫,每一式都带着破空之声。演示完毕,他收剑而立,面不红气不喘。

“你先练第一式,‘刺’。”

沈逐玉握紧木剑,依样刺出。剑尖颤抖,绵软无力。

“没吃饭吗?”铁寒冷喝,“剑是手臂的延伸,力从地起,经腰背,达肩臂,最后汇聚剑尖。再来!”

沈逐玉调整呼吸,回想铁寒的动作,再次刺出。这一次好了些,但仍差得远。

“腰用力!对,转腰,送肩,刺!”

一个下午,沈逐玉只练这一式“刺”。木剑起初轻巧,练到后来,重如千钧。手臂、肩膀、腰背,无一处不疼。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她只是眨眨眼,继续刺剑。

黄昏时分,铁寒叫停。

“勉强有形。”他难得说了一句不算批评的话,“记住,剑是凶器,要么不出,出则见血。心软,死的就会是你。”

沈逐玉点头,手臂已抬不起来。

晚饭后,是花影的易容课。

与墨羽、铁寒不同,花影的“课堂”在一间满是瓶瓶罐罐的屋子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的味道,有些香,有些刺鼻。

“易容之术,分三等。”花影笑吟吟地摆弄着桌上的瓶罐,“下等者,改头换面,只能骗过生人。中等者,改形易声,熟人亦难辨。上等者,改骨换心,至亲也难认。”

她从柜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贴在沈逐玉脸上。沈逐玉对镜一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镜中人完全变了模样,从眉眼到口鼻,无一处像自己,变成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女。

“这是人皮面具,用特制胶液贴合,可保十二个时辰不脱。”花影小心揭下面具,“但真正的易容高手,很少用面具。面具再真,也有破绽——不能做表情,不能沾水,近看能看出边缘。”

她拿起一盒膏泥:“所以我们常用这个。根据要易容的对象,调整骨骼轮廓,改变肤色肤质,再辅以妆容。虽然麻烦,但更自然,也更难识破。”

花影让沈逐玉坐下,开始在她脸上演示。冰凉黏腻的膏泥敷在脸上,花影的手指灵巧地按压、推抹,调整着骨骼的细微轮廓。接着是各种颜料,一点点改变肤色、眉形、唇色。

半个时辰后,花影递来镜子。

沈逐玉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是一惊。这次没有戴面具,但她的脸变了——颧骨高了些,鼻梁塌了些,眼角下垂,嘴唇加厚,整张脸平凡无奇,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这只是最基础的。”花影开始卸妆,“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如何模仿他人举止、声音、笔迹,如何用药物暂时改变体型,如何制作人皮面具,如何识破他人的易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还有毒术。用毒不在于毒有多烈,而在于时机、剂量、以及——让人查不出来。”

花影从一个青瓷瓶里倒出一粒红色药丸:“这是‘百日醉’,服下后如醉酒,百日后暴毙,仵作验尸,只能得出饮酒过量之症。”

又拿起一个白色瓷瓶:“这是‘相思灰’,无色无味,每日在饮食中加少许,三月后心肺衰竭而死,像痨病。”

沈逐玉听着,背脊发凉。

“怕了?”花影看她。

沈逐玉摇头:“不怕。若是仇人,毒死又何妨?”

花影笑了,笑容娇艳如花,说出的却冰冷刺骨:“好丫头,有悟性。这世道,好人活不长,坏人也活不长。活得长的,是懂得保护自己、也知道何时出手的人。”

易容课结束,已是子时。沈逐玉回到自己房间,瘫倒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全身每一处肌肉都在叫嚣疼痛,虎口的伤口又渗出血,掌心被石子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有睡。

她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握在掌心。冰凉的玉石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让她清醒了些。

“这才第一天。”她低声自语,“沈逐玉,你得撑住。”

窗外月明星稀,山谷寂静。沈逐玉吹灭灯,在黑暗中睁着眼。许久,她将半块玉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恍惚间,她想起定亲宴那夜,陆珩看她的眼神。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

是早有预谋的冷静,还是无可奈何的漠然?

她想不通,也不愿再想。闭上眼睛,将那个人的身影从脑海中驱逐。

从今往后,她的心里只有一件事:报仇。

为此,她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

哪怕,从此不再是沈逐玉。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少女苍白的脸上。她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手仍紧握着那半块碎玉,仿佛握着一把刀。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为你逐玉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