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天刚蒙蒙亮,沐曦瑶还在年曦宫的软榻上睡得沉,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青棠带着哭腔的声音惊醒。
“公主!公主!宫里来人了,说是女帝陛下的圣旨到了!”
沐曦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声音含糊不清:“什么圣旨啊?……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她昨晚和祁萧妍在年曦宫喝了一晚上酒,她的五位侍君怎么也劝不动,此刻只觉得头重脚轻,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青棠急得直跺脚,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公主,是真的!传旨的公公已经在前厅等着了,您快起来接旨吧!”
沐曦瑶这才勉强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睡意,语气里满是抱怨:“我那母皇又搞什么?我刚在公主府站稳脚跟,她就不能让我消停两天吗?”
她一边嘟囔,一边慢吞吞地坐起身,任由青棠和几个小丫鬟围上来,替她更衣洗漱。铜镜里映出她一脸不情愿的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前厅里,传旨的太监见她出来,立刻展开明 黄色的圣旨,用尖细的嗓音念道:“奉天承运,女帝诏曰:皇女沐曦瑶,自归府以来,性情大变,颇有担当。着令明日随百官上朝,共议国事,钦此。”
沐曦瑶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她一把抓过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才一脸生无可恋地对传旨太监说:“公公,你回去告诉我母皇,就说我最近身子不适,偶感风寒,怕是不能上朝。”
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公主,陛下旨意已下,奴才不敢擅改。您还是早做准备吧。”
说完,便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沐曦瑶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
青棠看着自家公主一脸崩溃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公主,那我们……真的要去上朝吗?”
沐曦瑶狠狠瞪了她一眼:“不然呢?我母皇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敢抗旨,她能把我扒皮抽筋!”
她越想越气,转身就往年曦宫走,一边走一边抱怨:“早朝!早朝!天还没亮就要起来,还 要听那些老臣在朝堂上吵来吵去,我还不如在府里和我的祁萧妍宝宝喝酒聊天呢!”
接下来,沐曦瑶天天挂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逢人就抱怨早朝的痛苦。
刘名洐劝她以国事为重,素若安默默给她炖了安神汤,卫浩君帮她整理了朝服和笏板,苏瑾南给她讲了朝堂的规矩和礼仪,何潇暮则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生怕她一时想不开抗旨。
终于到了第二日。
寅时刚过,窗外还是一片漆黑,青棠就带着几个丫鬟端着热水、捧着朝服,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年曦宫。
“公主,公主,该起了,再晚就赶不上早朝了。”
青棠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走到软榻边,轻轻掀开锦被,就见沐曦瑶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枕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公主,醒醒啦。”青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再不起,传旨的公公又要来了。”
沐曦瑶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吵……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说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阵闷闷的哼唧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抗议。
青棠无奈地叹了口气,和旁边的丫鬟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试图把她从被窝里拉出来。
“公主,真的不能再睡了,天快亮了,要上朝了。”
“唔……不要……”沐曦瑶像条泥鳅一样在她们手里扭来扭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我不要上朝……我要睡觉……让我死在被窝里吧……”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软又糯,完全没有了之前里公主的威严,倒像个耍赖的孩子。
青棠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只能耐着性子哄:“公主,等下朝回来,您再好好补觉,好不好?现在先起来,不然陛下该生气了。”
“我母皇生气就生气,我不管……”沐曦瑶闭着眼,耍赖的本事一套接一套,“我头疼……我腿疼……我浑身都疼……就是起不来……”
她甚至开始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关。
青棠早就摸清了她的套路,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加重了语气:“公主,何侍君和刘侍君已经在前厅等着了,他们说要陪您一起去宫里。您要是再不起,他们可要进来亲自叫您了。”
这话果然管用。
沐曦瑶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一脸警惕地看着青棠:“他们真的在外面?”
“千真万确。”青棠忍着笑点头,“还有素侍君、卫侍君和苏侍君,也都在外面候着,说是要给您送行。”
沐曦瑶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她可不想让自己的侍君们看到自己这副蓬头垢面、赖床不起的狼狈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扎在头上,像只刚睡醒的狮子。
“起!我起还不行吗!”
她一边吼,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任由青棠和丫鬟们围上来,替她挽发、更衣、描眉。铜镜里的她,脸色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青棠一边替她整理朝服的褶皱,一边轻声说:“公主,您昨晚又熬夜了吧?以后可不能这样了,早朝可是天天都要去的。”
沐曦瑶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说:“天天去?那我还不如直接死在朝堂上算了。”
她刚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何潇暮沉稳的声音:“公主,准备好了吗?我们该出发了。”
沐曦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努力摆出一副公主的威严模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走,上朝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正在疯狂咆哮:“我真的不想起啊——!”
辰时三刻,金銮殿内早已庄严肃穆。
与沐曦瑶印象中截然不同,殿内文武百官竟无一位男子。左侧文臣列,清一色身着藏青或朱红官袍的女子,发髻高挽,笏板垂于掌心,神色肃穆;右侧武将列,女将们身披亮银甲或玄铁甲,巾帼斜簪,腰悬佩剑,英气逼人。
御座之上,女帝沐饮悠一身明黄龙凤锦袍,凤冠霞帔,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目光扫过殿中,落至刚踏入殿门的沐曦瑶身上时,多了几分审视。
沐曦瑶踩着朝靴,脚步虚浮地走到殿中,脑子里还残留着被窝的暖意。她按照苏瑾南教的礼仪,刚要跪地行礼,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竟是自己过长的朝服下摆。
“噗通”一声,清脆又响亮。
整个金銮殿瞬间死寂。
所有女官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有惊愕,有忍俊不禁,还有的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沐曦瑶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金砖地上,朝冠歪了,发髻松了,一缕发丝垂在脸侧,手里的笏板也飞出去老远,“哐当”一声撞在柱子上。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儿臣……参见陛下。”她硬着头皮,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朝服缠了腿,又跌坐回地上。
御座上,女帝沐饮悠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皇女免礼,起身吧。”
旁边的掌印女官连忙快步上前,扶起沐曦瑶,又帮她捡回笏板,整理好朝冠和朝服。
沐曦瑶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快步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御座左侧的皇女席,一屁股坐下,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刚坐稳,户部尚书卫余便出列奏事。那是一位年约五十的女子,面容严厉,声音洪亮:“陛下,今岁江南漕运遭水患,粮草损耗过半,需拨银两修缮河道,还请陛下定夺。”
户部尚书卫余是卫浩君的姑姑。
女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沐曦瑶:“皇女以为,此事当如何?”
沐曦瑶猛地抬头,眼神茫然。她昨晚光顾着抱怨赖床,苏瑾南讲的朝堂奏对技巧,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江南漕运?还要拨银两?她连这具身体的国库有多少银子都不知道!
殿内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卫余也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皇女殿下,陛下在问您呢。”
沐曦瑶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情急之下,竟冒出一句现代的话:“那个……先做个预算?看看实际损耗多少,别花冤枉钱?”
此言一出,金銮殿再次安静。
预算?
预算是什么东西?
众女官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疑惑。这是从未听过的新词。
卫余皱起眉头:“皇女殿下,何为‘预算’?”
沐曦瑶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这是女尊古代,哪来的预算概念。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硬着头皮胡诌:“就是……先派人去江南实地核查,统计具体的河道损毁长度、粮草损耗数量,再据此计算所需银两,避免多拨造成浪费。”
话一出口,殿内竟有几位年轻的女官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女帝沐饮悠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点了点头:“皇女所言,倒有几分道理。户部,便按皇女说的,先派核查官前往江南,据实上报,再行拨款。”
卫余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领旨:“臣遵旨。”
沐曦瑶松了一口气,刚想坐直身子,却不料因为熬夜犯困,头一点,竟直接磕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咚”的一声,比刚才摔倒的声音还响。
这次,连御座上的女帝都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殿内的女官们再也憋不住,纷纷用笏板挡住嘴,肩膀微微颤抖,满殿都是压抑的笑声。
沐曦瑶捂着额头,欲哭无泪。
她这第一次早朝,怕是要成为清越国王朝百年难遇的“社死名场面”了。
女帝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皇女初涉朝堂,许是昨夜未休息好。今日早朝,便到此处吧。皇女,随朕去御书房。”
沐曦瑶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跟着女帝走出金銮殿。
刚出殿门,女帝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朕的好女儿,第一次上朝,就给朕闹了这么多笑话?”
沐曦瑶低着头,小声抱怨:“谁让您非要我来上朝,天不亮就起,儿臣根本没睡够!”
女帝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柔和了几分:“朕知道你不习惯,但你是朕的嫡女,未来要替朕分担国事。今日你虽闹了笑话,那句‘预算’,却着实有几分新意。”
她顿了顿,又道:“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早朝,可不许再赖床,更不许再摔跟头了。”
沐曦瑶苦着脸点头:“儿臣……遵旨。”
走出皇宫,何潇暮早已带着马车等在宫门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问道:“公主,朝堂上可是顺利?”
沐曦瑶靠在他身上,有气无力地说:“顺利?我今天怕是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朝堂上的糗事讲了一遍。
何潇暮听着,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轻声安慰:“公主不必在意,初次上朝,难免生疏。日后熟悉了,便不会如此了。”
沐曦瑶叹了口气,看着远处的阳光,心里暗暗发誓:明天说什么,也要定十个闹钟!绝不能再在朝堂上丢人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颠簸着往公主府行去。
沐曦瑶歪在何潇暮怀里,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还在反复复盘朝堂上的窘态,懊恼得直哼哼:“我当时怎么就嘴瓢说出‘预算’了?还有那两跤,现在想起来都想找块豆腐撞死。”
何潇暮稳稳扶着她的肩,指尖轻轻揉着她磕红的额头,声音温润得像春水:“公主何须懊恼?臣倒觉得,您今日格外鲜活。满朝文武见惯了刻板的朝臣,您这副模样,反倒让她们记牢了。”
“记牢我的糗事吗?”沐曦瑶瞪他一眼,却没多少力气,很快又蔫蔫地靠回去,“母皇还说明日不许赖床,我现在一想到寅时要起,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公主府门口。刚掀帘下车,沐曦瑶就见刘名洐、素若安、卫浩君、苏瑾南四人正立在府门前等候,神色皆是关切。
“公主,今日上朝可还安好?”刘名洐率先上前,目光扫过她微肿的额头,眉头微蹙。
沐曦瑶垮着肩,把朝堂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瘫在素若安递来的软椅上,有气无力:“今日算是把人丢尽了,明日还要再去,我现在只想睡个三天三夜。”
素若安端来一碗刚温好的薄荷醒神汤,又拿了消肿的药膏,蹲下身轻轻替她涂抹额头:“公主莫急,臣已让后厨备了安神的莲子羹,今夜您早些歇息。至于明日早起,臣等已有安排。”
“什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