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栀子花未眠

雪落刃开

九月的风裹着圣樱贵族学校里香樟的气息，漫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拂在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陈书婉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英语作业本，站在教学楼三楼的拐角处，指尖微微用力，将作业本抱得更紧了些。

她身上的校服裙洗得有些发白，蓝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旧光，领口处绣着的小小一朵栀子花却依旧鲜活，白色的丝线勾勒出花瓣的纹路，像是把整个夏天最干净的光都小心翼翼地兜在了颈间。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喂，新来的，把路让让。”

慵懒的男声突然从头顶落下，带着淡淡的薄荷烟味，不算刺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陈书婉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一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里。

潘沐言就站在她面前，身形挺拔，穿着和她同款却明显挺括崭新的校服，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转着篮球，篮球在他指尖灵活地跳跃，最后“骨碌碌”一声，稳稳地抵在了她的白色帆布鞋尖。他左耳上戴着一枚黑曜石耳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碎裂的墨，添了几分桀骜不驯。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倏地安静下来，连风吹过走廊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圣樱贵族学校里，没人不认识潘沐言。潘家是本地的豪门，这位小少爷更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打架下手狠，脾气阴晴不定，却生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比天光都晃眼。平日里在学校里，他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更没人敢挡他的道。

陈书婉没有退，她的目光掠过抵在鞋尖的篮球，落在潘沐言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然后缓缓蹲下身。因为动作幅度稍大，怀里的几本作业本滑落出来，散落在地上，页面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她没去看潘沐言的反应，只是专注地将散落的作业本一本本拢好，指尖纤细，动作轻柔却坚定。

“等人把路走完，我再过去，可以吗？”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带着一种不容轻视的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香樟和栀子花混合的气息，陈书婉发梢别着的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了潘沐言的黑色球鞋边。

少年愣了半秒，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生竟然敢不给他让路。他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女，看着她认真拢书的样子，看着她脖颈间那朵安静的栀子花，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忽然，他俯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那瓣落在鞋边的栀子花，凑到鼻尖嗅了嗅。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驱散了烟味带来的浊气。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花挺香。”

说完，他直起身，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路。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黑曜石耳钉依旧闪着光，只是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眸里，似乎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这是潘沐言第一次，主动给旁人让道。

陈书婉抱着整理好的作业本，站起身，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扫过潘沐言的裤腿，带着一阵淡淡的栀子香，像一阵风，悄然吹进了少年的心间。

潘沐言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栀子花瓣的触感和清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鞋边，仿佛还能看到那朵白色的花瓣，心里莫名地有些异样。他转了转手里的篮球，低声骂了句“奇怪”，然后才迈开长腿，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几分。

午休时间，教室后排的座位成了一片小小的天地。慕彦卿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咬着吸管，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旁边的潘沐言身上。

潘沐言正趴在桌子上，指尖捏着一瓣已经有些蔫了的栀子花，那是他刚才特意从走廊地上捡起来的。花瓣的颜色依旧是纯净的白，只是没了刚才的鲜活，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香气。他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上人家了？”慕彦卿吹了吹吸管里的气泡，冲潘沐言扬了扬眉，语气里满是调侃，“你潘大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主，什么时候对这种乖乖女感兴趣了？”

潘沐言没抬头，也没反驳，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瓣蔫掉的栀子花瓣，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低声道：“她眼睛干净。”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慕彦卿愣了一下。他看着潘沐言脸上少见的正经神色，随即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笑着说：“行啊，潘沐言，没想到你还有这癖好。干净的眼睛？这学校里可难找得很。”

潘沐言没再说话，只是将那瓣栀子花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英语课本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本上，照亮了那片小小的白色花瓣，也照亮了少年眼底深处藏着的一丝柔软。

下午第三节课，是全校统一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微的翻书声。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班主任苏溪木抱着一摞测试卷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单卿晚。

单卿晚穿着整齐的校服，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缓缓扫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像在挑选待宰的羔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

班里的同学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谁都知道，单卿晚是苏溪木最信任的“得力助手”，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要被她盯上，就没什么好下场。

“开学第一天，本该给大家留个好印象。”苏溪木将测试卷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台边缘，嗓音寡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但刚才有人举报，说看见某同学在篮球场抽烟。”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教室后排的某个位置，语气冰冷地吐出三个字：“潘沐言，起立。”

全班瞬间陷入一片窒息的寂静，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潘沐言，有惊讶，有担忧，也有看热闹的。在圣樱贵族学校，抽烟虽然不算什么大事，但被班主任当众点名，显然是有人故意要针对他。

潘沐言懒洋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身后的椅背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啦”一声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教室里的死寂。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单手插在裤兜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被点名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坐在教室中间的陈书婉，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指尖都有些发凉。她抬起头，恰好看到单卿晚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清晰地对准了潘沐言的方向，像一把藏在暗处的软刀，悄无声息地就对准了目标。

她知道，潘沐言抽烟的事情，肯定是单卿晚举报的。上午在走廊里的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单卿晚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眼神阴恻恻地看着潘沐言，显然是记恨上了他。

“老师，”就在苏溪木准备继续说话的时候，陈书婉突然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依旧带着一种固执的坚定，“烟是我藏的，我……我只是好奇，想看看是什么味道，和潘沐言同学没关系。”

教室瞬间一片哗然，同学们都惊呆了，纷纷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书婉。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安静又胆小的女生，竟然会主动站出来替潘沐言顶罪。

潘沐言也猛地侧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陈书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他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陈书婉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少女的背脊挺得笔直，耳尖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脸颊也泛着淡淡的红晕，但她依旧固执地重复道：“是我带的烟，藏在篮球场的器材室里，刚才被单卿晚同学看到了，误以为是潘沐言同学的。这件事和他无关，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承担。”

苏溪木眯起了眼睛，目光在陈书婉和潘沐言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她显然不信陈书婉的话，一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女生，怎么会主动带烟来学校？

半晌，她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陈书婉，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这次入学考试的第一名吧？没想到，成绩这么好，胆子倒是更大。”

她顿了顿，拿起讲台上的测试卷，翻了翻，继续说道：“放学前，交一篇三千字的检讨给我，要手写，不能打印。另外，罚你值日两周，负责整个教室的卫生，包括扫地、拖地、擦黑板、倒垃圾，少一项都不行。”

潘沐言身后的椅背再次发出“吱啦”一声刺耳的声响，显然是他情绪激动，不小心撞到了。他猛地抬起脚，想要上前替陈书婉辩解，却被坐在旁边的慕彦卿一把按住了肩膀。

慕彦卿凑近他的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别冲动！你现在上去，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让苏溪木更生气，到时候说不定会罚她写六千字检讨，值日一个月，你真想害她？”

潘沐言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慕彦卿严肃的眼神，又看了看站在教室中间，背脊挺直的陈书婉，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却盛满了怒火和不甘。他知道，慕彦卿说的是对的，苏溪木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现在他要是再顶撞，只会让陈书婉受到更重的惩罚。

陈书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苏溪木鞠了一躬，低声说：“谢谢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会按时交检讨，认真值日的。”说完，她才缓缓地坐下，只是握着笔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整个自习课剩下的时间，教室里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潘沐言坐在座位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陈书婉的背影上，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情愫。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同学们都已经放学回家了，只有陈书婉一个人，拎着一把扫帚，默默地打扫着教室。

她先将教室里的桌椅都搬到一边，然后开始仔细地清扫地面上的垃圾和灰尘。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打湿了额前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时不时地抬手，用手背擦一下脸上的汗水，动作略显笨拙，却依旧认真。

打扫完地面，她又拿起拖把，费力地拖着地板。因为教室很大，她拖了没一会儿，就有些体力不支了，脚踝也开始发酸。她停下脚步，拎着扫把，走到教室角落，蹲下去，悄悄揉了揉发酸的脚踝，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双限量版的黑色球鞋停在了她的眼前。鞋面上的logo在夕阳下闪着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陈书婉抬起头，看到潘沐言站在她面前，单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冰镇椰子水，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清凉解渴。

“陈书婉。”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后别替我顶锅，老子不怕罚。”

陈书婉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椰子水，只是仰着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光芒。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带着一种纯粹的坚定，轻声说：“可我怕。”

潘沐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怕什么？”

怕苏溪木的惩罚？怕被同学议论？还是怕影响自己的成绩？他在心里猜测着各种可能。

然而，陈书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少女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怕你皱眉。”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潘沐言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干净纯粹的眼神，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突然被狠狠击中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他着想过，从来没有人会因为怕他皱眉，就心甘情愿地替他承担惩罚。潘沐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看着陈书婉，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默默地将椰子水放在旁边的课桌上，然后拿起墙角的另一把扫帚，蹲下身，开始帮陈书婉清扫剩下的垃圾。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却异常认真。

陈书婉看着他的动作，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栀子花一样，干净而美好。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拖把，继续拖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光洁的地板上，紧紧地靠在一起。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两人之间简短的对话，气氛温馨而美好。

同一时刻，教学楼的顶层天台上。

沐晴玖斜倚在栏杆上，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连衣裙，与学校的校服格格不入，却依旧美得令人窒息。她的指尖晃着一串银色的兰博基尼钥匙，钥匙链上的挂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操场上并肩打扫卫生的两人，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嘲讽。

“潘沐言，原来你也喜欢灰姑娘的戏码。”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像冰珠落在玉石上，“一个家境普通的乖乖女，一个桀骜不驯的富家少爷，听起来倒是挺浪漫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书婉身上，眼神里的嘲讽更浓了：“可惜，灰姑娘的水晶鞋，从来都不是那么好穿的。”

“而我，”她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打算亲手砸碎它。”

说完，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正是下午自习课上，陈书婉站起来替潘沐言顶罪的场景，角度刁钻，将陈书婉紧张泛红的脸颊和潘沐言震惊的表情都拍得清清楚楚。

她手指一动，将这张照片发送给了一个备注为“沈清月”的联系人，然后附上了一条消息：【沈清月：有好戏看了。】

发送成功后，沐晴玖收起手机，再次看向操场上的两人，唇角的笑容越发凉薄。她倒要看看，这个叫陈书婉的女生，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能让潘沐言另眼相看。在圣樱贵族学校里，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而她不喜欢的人，也从来没有好下场。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开始笼罩大地。教学楼顶层的身影依旧倚在栏杆上，像一朵带着毒刺的玫瑰，美丽而危险。而操场上的两个少年少女，还在认真地打扫着教室，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针对他们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的剧情是同学出的主意，所以与现实中不太一样

雪落刃开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