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记忆

夜风从阳台缝隙钻进来，带着深春夜里特有的凉，刮在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冷。

　　林听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方小小的屏幕捏碎。

　　屏幕上的照片还亮着，昏暗模糊的现场，角落那道小小的、穿着裙子的身影清晰得刺眼。那张稚嫩又惊愕的脸，分明就是十年前的她自己。

　　【当年看见一切的第三个人，是你自己。】

　　一行字，像一道淬了冰的咒，直直扎进她的脑海，炸得她一片空白。

　　她是目击者。

　　她也是当年，亲眼看见那场谋杀的人。

　　不是烟雨，不是周野，是她自己。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在潜意识最深处的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厚重的窗帘，半掩的门缝，暗红的光，倒地不动的人影，还有女人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冷笑……

　　碎片般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拼接成一段完整又恐怖的记忆，狠狠砸在她心上。

　　林听浑身一颤，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疼。

　　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恐惧与窒息来得万分之一。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人，是为好友讨公道的局外人。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她从来都不是旁观者。

　　她是亲历者。

　　是那场血腥里，第三个藏在阴影里，亲眼目睹一切的人。

　　她甚至比烟雨和周野更早站在那里。

　　她甚至比他们更早看清那张脸。

　　“姐？”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冷微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还没睡？我听见声音了……”

　　小姑娘的话在看到林听惨白如纸的脸色时，戛然而止。

　　她瞬间清醒，快步跑过来，仰起头看着她，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姐，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林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冷微伸出小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触到那一片刺骨的寒意时，身子微微一颤：“姐，你好冰……”

　　她抬头，目光落在林听手中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与那行字，清晰地映入眼底。

　　冷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虽然年纪小，却早已在这段时间的风波里，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看懂大人眼底的沉重与恐惧。

　　“姐……”她小声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是不是……很难受？”

　　林听终于找回一点微弱的力气，缓缓低下头，看向妹妹。

　　灯光落在冷微干净纯粹的眼睛里，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她眼前无边的黑暗。

　　她鼻尖一酸，积攒了一整晚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

　　不是哭，不是崩溃，是一种被真相狠狠砸懵后的茫然与无措。

　　“微微，”她声音发颤，轻得几乎听不清，“姐姐……好像也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的，沾满了血与恐惧的东西。

　　冷微没有追问，没有害怕，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抱住她的腰，把小脸贴在她身上，像一只努力温暖大人的小兽。

　　“没关系的，”她小声说，“忘了就忘了，我陪着姐。”

　　“我可以帮姐想起来。”

　　林听心口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在她最慌乱最无措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永远是这个小小的姑娘。

　　她伸手，轻轻抱住冷微，把脸埋在妹妹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

　　不能乱。

　　沈漫歌还在外面，林屿澈还在逍遥，烟雨的仇还没有报，她不能在这里被过去击垮。

　　更何况，她还有微微要保护。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咚，咚，咚。”

　　声音不重，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莫名的压迫感。

　　林听浑身一僵，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

　　这个时间，谁会来？

　　沈漫歌？还是……那些藏在暗处，不断给她发匿名消息的人？

　　冷微也瞬间紧张起来，小小的身子往林听身后缩了缩，却没有躲，反而紧紧抓住姐姐的手，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姐，别怕。”她小声说，“我在。”

　　林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声音压得极低：“微微，你待在这里，别出声，姐姐去看看。”

　　“不要。”冷微立刻摇头，小手抓得更紧，“我要和姐一起。”

　　她的眼神倔强又坚定，不容拒绝。

　　林听看着妹妹眼底的勇气，心头一软，终究没有再推开她。

　　“好。”她轻声说，“我们一起。”

　　她牵着冷微的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新的威胁，还是又一层被揭开的真相。

　　她只知道，从那条短信发来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已经彻底被颠覆。

　　她不再只是为烟雨复仇。

　　她还要为十年前，那个藏在阴影里，恐惧到极致，却被迫遗忘一切的小女孩，讨一个公道。

　　林听停在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朝外看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猛地一震。

　　门外站着的，不是沈漫歌，不是陌生人。

　　而是周野。

　　男人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衣，站在昏暗的声控灯下，脸色沉冷，眼神紧绷，周身散发着一股极度压抑的气息。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门上，仿佛早已知道，她就在门后。

　　更让林听心脏骤停的是——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和她手机里一模一样的旧照片。

　　林听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炸开，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发颤。

　　冷微紧紧靠在她身边，仰起头，小声问：“姐，是谁啊？”

　　林听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门外的周野，眼底翻涌着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十年前的秘密，十年前的目击者，十年前那场被她遗忘的谋杀。

　　所有的线，似乎都在这一刻，紧紧缠在了周野的身上。

　　而他深夜到访，绝不是偶然。

　　林听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了冷微的手，指尖冰凉。

　　她知道，有些事，再也藏不住了。

　　门后的真相，即将被彻底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