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早上坏…
作者皇子雷×骑士安
作者微量私设自行避雷
作者感觉什么“看海”还是什么“星星是家的方向”都写了好多次了… ´ᯅ`
作者什么时候换个新设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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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第一次见到安迷修,是在加冕礼的前夜。
按照雷王星的传统,新皇在正式加冕之前,需要接受骑士团的宣誓效忠。这只是一个形式——骑士团早就臣服于皇室了,所谓的宣誓不过是走个过场。雷狮对这种事毫无兴趣,但他的母后说“你必须去”,他的大臣说“您必须去”,连他那跟他合不来的二姐都说“你只能去”。
所以他去了。
骑士团的大殿比他想象的要冷。石头砌成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团长的画像,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那些严肃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雷狮坐在高处的王座上,翘着腿,紫瞳懒洋洋地扫过下面站成两排的骑士。铁甲,长剑,庄重的表情。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忠诚、敬畏、服从。他看着他们,觉得无聊。
然后安迷修走了进来。
雷狮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的铠甲比别人亮,也不是因为他比别人高大。是因为他的步伐。其他骑士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安迷修不一样。他的步子很稳,但不是那种训练出来的稳,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稳。棕色的短发,蓝绿色的眼睛,右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他的剑挂在腰间,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但被擦得很亮。
安迷修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胸口。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脊背挺直的弧度,低头时那根呆毛在烛光里晃动的幅度,绷带在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色的边缘。
“殿下。”安迷修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格外清楚,“圣殿骑士团第七十三代骑士,安迷修,向您宣誓效忠。”
雷狮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王座上,紫瞳看着下面那个跪着的人。
“把头抬起来。”
安迷修抬起头。蓝绿色的眼睛对上了紫色的。那双眼睛里有烛火的光,有石墙上挂毯的颜色,有雷狮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服从,是一种安静的、坦荡的、不卑不亢的光。
雷狮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无聊的仪式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你右臂的绷带,”雷狮说,“是受伤了,还是习惯?”
安迷修的表情没有变化。“旧伤。不碍事。”
雷狮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没说碍事。”
大殿里的其他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新皇和骑士团的关系,从第一句话就开始微妙了。
安迷修没有接话。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着王座上的那个人。雷狮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头巾上的星星在烛光里泛着金色的光,紫瞳里的光很亮,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安迷修。”雷狮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一遍,“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安迷修微微低下头。“荣幸之至。”
雷狮站起来。他很高,站起来的时候烛光在他身后投下一片巨大的影子,把整个王座都笼罩在里面。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安迷修面前。
“你说你向我效忠,”雷狮低头看着他,“那你愿意为我做什么?”
安迷修抬起头。“一切不违背骑士道的事。”
雷狮挑了挑眉。“如果我要你做违背骑士道的事呢?”
“那我不会做。”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旁边的骑士团副团长往前迈了半步,被安迷修一个眼神定住了。
雷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恼怒,是一种被意外取悦了的、带着一点惊喜的笑。
“有意思。”雷狮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在下不是第一个。”安迷修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前面的人,您没有记住。”
雷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得更深了。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扶他起来,而是——手指勾住了安迷修右臂绷带的末端,轻轻拉了一下。
“缠得太紧了。”雷狮说,“下次松一点。”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王座。
“宣誓结束。都退下吧。”
骑士们鱼贯而出。安迷修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雷狮的声音:
“安迷修。”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加冕礼,你站我旁边。”
安迷修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殿下,那是皇家卫队的职责。”
“我让你站,你就站。”雷狮的语气懒洋洋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生的霸道,“还是说,你想违抗新皇的命令?”
安迷修沉默了一秒。“不会。”
他走了。雷狮坐在王座上,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旁边的侍从低声问:“殿下,要叫皇家卫队的长官来吗?”
“不用。”雷狮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去查查那个骑士。安迷修。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侍从领命而去。雷狮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勾住绷带的那根食指。白色的棉布,温热的,缠得很紧。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的绷带下面,藏着什么样的伤疤。
加冕礼那天,雷狮站在祭坛前,头上戴着那顶沉重的王冠。金色的,镶着宝石,比他平时戴的头巾重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的紫瞳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大臣,贵族,外国使节,骑士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安迷修站在他右手边,不到两步的距离。
这是雷狮要求的。皇家卫队的长官差点当场辞职,被大臣们劝住了。安迷修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了一句“我的位置在哪里”,然后站过去,手按在剑柄上,脊背挺得笔直。
加冕礼持续了三个小时。雷狮全程面无表情,只有在某个瞬间——大主教把王冠戴到他头上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弧度。安迷修看到了。他的目光在雷狮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继续看着前方。
仪式结束后,雷狮从祭坛上走下来,经过安迷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跟上来。”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安迷修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刚好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花园,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来到一座高塔的顶部。这里是整个王宫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整座城市。远处的山,近处的屋顶,更远处的海平面,在午后的阳光里连成一片灰蓝色的光。
雷狮靠在栏杆上,把王冠摘下来,随手放在石台上。
“重死了。”他说,语气像是一个终于脱掉校服的学生。
安迷修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雷狮转过头看他。
“殿下想说什么,自然会说的。”
雷狮看着他,紫瞳里映着天光。“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像书上写的骑士。一本正经,滴水不漏。”
安迷修没有接话。
雷狮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在口袋里。“安迷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站我旁边吗?”
“不知道。”
“因为你不会说谎。”雷狮说,“所有人都在对我说谎。大臣说‘陛下英明’,其实在心里骂我。贵族说‘愿为您效劳’,其实在算计自己的利益。外国使节说‘两国永世交好’,其实回去就商量怎么占便宜。”他顿了顿,“但你不会。你连‘荣幸之至’都说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不是在讨好。”
安迷修看着他,蓝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殿下,骑士不说谎。”
“我知道。”雷狮的嘴角勾起来,“所以我才需要你。”
风从海面上吹来,把雷狮的头巾吹得微微扬起,星星的图案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安迷修的呆毛被风吹歪了,他没有去扶。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雷狮看着他,紫瞳里的光变得很沉。
“做我的眼睛。”他说,“告诉我,谁是真的忠诚,谁是假的。”
安迷修沉默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做您的密探。”
“不。”雷狮说,“密探会躲在暗处。我要你站在明处。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骑士。”
安迷修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这是一个危险的请求。不是因为它违背骑士道——不,恰恰相反。保护君主,效忠皇室,本就是骑士的职责。但雷狮要的不是保护,是信任。一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背后交给一个人的信任。而他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殿下,”安迷修说,“您不了解我。”
“我了解。”雷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安迷修,二十三岁,圣殿骑士团第七十三代骑士,师从菲利斯·尼克瑞斯。十五岁加入骑士团,十八岁成为正式骑士。执行任务四十七次,全部完成。受伤记录十九次,最严重的一次在右臂,是剑伤,深及骨骼。”他抬起头,紫瞳看着安迷修,“你的右臂到现在还不能完全发力,所以你缠绷带。不是为了固定,是为了提醒自己。”
安迷修站在那里,看着雷狮手里那张纸。那是他的全部人生,被压缩成几百个字,写在一张纸上。
“你查了我。”他说。
“我查了。”雷狮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我说过,我需要你。我不会把信任交给一个我不了解的人。”
安迷修看着他,看了很久。风从海面上吹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很轻,很远。
“殿下,”安迷修说,“您给的信任,太重了。”
雷狮挑了挑眉。“你接不住?”
安迷修看着他。蓝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犹豫,不是退缩,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的光。
“接得住。”他说。
雷狮笑了。那笑容和昨天在大殿里不一样——不是被取悦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那就好。”雷狮转过身,重新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海。“安迷修。”
“在。”
“你说骑士不说谎。”
“是。”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安迷修沉默了一下。风吹过塔顶,把他的风衣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边缘。
“在下在想,”他说,“殿下的头巾歪了。”
雷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出了声。笑声在塔顶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屋顶上的几只鸽子。他抬手扶了扶头巾,动作很随意,但安迷修注意到他把星星的图案摆正了——正正好好地放在额前。
“好了吗?”雷狮问。
“好了。”
雷狮转过头看着他,紫瞳里还有没散去的笑意。“安迷修,你是第一个在我戴上王冠之后,跟我说头巾歪了的人。”
“失礼了。”
“不是失礼。”雷狮说,“是诚实。”
他站直身体,从石台上拿起那顶沉重的王冠,没有戴上,而是夹在臂弯里。
“走吧。回去还有一堆事。”
他往楼梯口走去。安迷修跟在他身后,还是两步的距离。
走了几步,雷狮忽然停下来。
“安迷修。”
“在。”
“以后没人的时候,不用叫殿下。”
安迷修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雷狮想了想。“雷狮。”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雷狮没有回头,“我说可以,就可以。”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安迷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黑色的高领中袖外套,头巾上的星星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泛着微微的金色。他的手里还握着剑柄,右臂的绷带在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边缘。
“雷狮。”他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跟上去,步子很稳,刚好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加冕礼之后的第三个月,有人刺杀雷狮。
那天晚上,雷狮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安迷修站在门外,手按在剑柄上,像往常一样守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卫队的脚步声。烛火在壁灯里跳动着,把安迷修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黑。
刺客是从窗户进来的。
不是书房的门——安迷修守的那扇门——是书房的窗户。三楼,没有阳台,窗户外面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刺客沿着藤蔓爬上来,撬开窗户,翻身而入。安迷修听到窗户碎裂的声音,推开门冲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刺客的匕首已经刺出去了。
雷狮坐在书桌后面,紫瞳看着那把朝自己刺来的匕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眨眼睛。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把匕首。
匕首没有刺到他。
安迷修的剑在最后一刻到了。凝晶的剑尖刺穿了刺客的手腕,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刺客惨叫一声,被安迷修一脚踢翻在地,反扣住双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安迷修把刺客交给闻声赶来的卫队,关上门,转过身看着雷狮。
雷狮还坐在书桌后面,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殿下,您没事吧?”安迷修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雷狮看着他。“你在发抖。”
安迷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剑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刚才看到那把匕首刺向雷狮的时候,心脏停跳了一拍。
“没事。”安迷修把手背到身后。
雷狮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紫瞳看着他,很近。
“你在担心我。”
安迷修没有说话。
雷狮伸出手,握住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拉到面前。安迷修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雷狮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很低,“你的手在抖。”
“殿下,在下——”
“叫雷狮。”雷狮打断他,“现在没有别人。”
安迷修看着他的眼睛。紫瞳里的光很沉,很静,像是深水下的暗流。
“雷狮。”他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雷狮的嘴角动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安迷修的喉咙紧了一下。这个人,面对刺向自己的匕首,连躲都不躲。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相信——相信他的骑士会在他被刺中之前,把刺客挡下来。
这份信任,重得让安迷修喘不过气。
“你不应该这样。”安迷修说,“万一我没赶上——”
“你赶上了。”雷狮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别说万一。”
安迷修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雷狮。”安迷修说。
“嗯。”
“下次遇到危险,请你躲开。”
雷狮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在下——”安迷修深吸了一口气,“在下不想看到你受伤。”
雷狮看着他,紫瞳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沉静变成了一种安迷修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光。
“安迷修。”雷狮说,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安迷修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说的话——“在下不想看到你受伤。”这是骑士对君主说的话吗?是。这是下属对上级说的话吗?也是。但刚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对。不是恭敬,不是忠诚,是——
他的耳朵红了。
“在下——”
“别解释。”雷狮的嘴角勾起来,“我听到了。”
安迷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剑柄。右臂的绷带在烛光里白得发亮。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雷狮一定能听到。
雷狮没有说什么。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拿起刚才没看完的文件。
“安迷修。”
“在。”
“今晚别站门口了。进来守着。”
安迷修抬起头。雷狮没有看他,低着头看文件,紫瞳被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看不真切。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安迷修走进来,关上门,站在书桌旁边。手按在剑柄上,脊背挺得笔直。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文件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烛火在壁灯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那天晚上,雷狮处理文件到深夜。安迷修一直站在他旁边,没有离开过。
加冕礼后的第六个月,雷狮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出宫。不是巡视,不是打猎,是——去海边。没有仪仗队,没有大臣,没有随从。只有他和安迷修。
“殿下,这不安全。”安迷修站在书房里,眉头皱得很紧。
“叫雷狮。”雷狮坐在书桌上,腿伸着,脚踝交叠,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雷狮。”安迷修深吸一口气,“这不安全。你的仇家太多了,出了王宫,我们只有两个人——”
“你不够吗?”
安迷修的话卡在喉咙里。
雷狮看着他,紫瞳里带着笑。“安迷修,你是圣殿骑士团最强的骑士。你一个人能打二十个。有你在,我为什么要带一百个?”
安迷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能反驳的。不是因为雷狮说得对,是因为他没办法在不贬低自己的前提下反驳。
“这不是人数的问题。”他说,“是——”
“是什么?”
安迷修想了想。“是责任。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万一出了事——”
“没有万一。”雷狮从桌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安迷修,你刚才说‘不想看到我受伤’。那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安迷修看着他。
雷狮低下头,紫瞳对上蓝绿色的。“我也不想看到你受伤。所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安迷修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雷狮拿起桌上的头巾,重新绑好,星星的图案正正好好地放在额前。“骑马去。天黑之前能到。”
安迷修看着他走出书房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跟上去。
他们骑马出了城。雷狮骑的是一匹黑色的马,安迷修骑的是白色的。两匹马并排走在官道上,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春天的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
安迷修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城了。骑士团的任务大多在城市里,在皇宫里,在那些被高墙围起来的地方。他已经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天可以这么蓝,风可以这么轻,空气里可以有这么多种气味。
“你没来过这里?”雷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有。”
“你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呢?”
“任务都在城里。”
雷狮看了他一眼。“那你活了二十三年,都在城里?”
安迷修想了想。“差不多。”
雷狮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勒住马,停下来了。
安迷修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雷狮从马上下来,把缰绳系在路边的树上。然后他走到安迷修的马旁边,仰头看着他。
“下来。”
安迷修下了马。雷狮拉着他的手,走到路边的田埂上,坐下来。
“坐。”雷狮拍了拍旁边的草地。
安迷修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了。草地很软,带着一点湿气,坐下去的时候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你看那边。”雷狮指着远处。
安迷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是一片麦田,绿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更远处是山,青灰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最远处是海,灰蓝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好看吗?”雷狮问。
安迷修看着那片麦田,那片海,那片天。风从远处吹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那根呆毛在风里晃来晃去。
“好看。”他说。
雷狮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紫瞳照得很亮。
“安迷修。”
“嗯。”
“你以后不要总待在城里。”
安迷修转头看他。“为什么?”
雷狮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安迷修手心里。
是一颗星星。银色的,很小,上面有一个小环,可以穿绳子。
“这是——”
“给你的。”雷狮说,“你不是骑士吗?骑士都有徽章。你没有,所以给你做一个。”
安迷修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星星。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很小,但每一个棱角都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
“你做的?”安迷修问。
“找人做的。”雷狮移开视线,看着远方的海,“我画的样子。”
安迷修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星星的棱角上轻轻划过,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光滑。
“雷狮。”他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雷狮没有回答。他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紫瞳看着天空。
“安迷修,你知道海盗的星星代表什么吗?”
安迷修愣了一下。“你不是皇子吗?怎么又成海盗了?”
“我小时候想当海盗。”雷狮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有点幼稚的事,“后来没当成。但星星的寓意,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
“星星代表回家的路。不管走多远,看到星星,就知道该往哪儿回。”
安迷修看着他。雷狮躺在草地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头巾上。星星的图案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和他送给安迷修的那颗一模一样。
“所以,别丢了。”雷狮说。
安迷修握紧了掌心里的星星。
“不会丢的。”他说。
雷狮转过头看他。紫瞳里映着天光,映着麦浪,映着安迷修的脸。
“那就好。”
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还要赶路。”
两人站起来,骑马继续往前走。安迷修把那颗星星收进口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马蹄声在安静的乡间小路上回荡,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雷狮。”安迷修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想过当海盗。”
“小时候的事。”
“为什么?”
雷狮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海盗自由。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被规矩绑着,不用被责任压着。”他顿了顿,“后来发现,自由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是想留在哪,就能留在哪。”
安迷修转头看着他。雷狮的侧脸在阳光里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紫瞳看着远方,表情很平静。
“那你现在自由吗?”安迷修问。
雷狮转过头,看着他。紫瞳对蓝绿色,中间隔着两匹马的距离。
“现在,”他说,“还不确定。”
安迷修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雷狮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在等一个答案”的、安静的期待。
他们骑马到了海边。
海比安迷修想象的大。他以前在书里读到过海的描写——“一望无际”“水天相接”“浩瀚无垠”。那些词在书页上是黑色的,扁平的,没有生命的。现在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面前这片灰蓝色的、不断起伏的、发出巨大声响的水域,才发现那些词写得太轻了。海不是一望无际,海是——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很小,很轻,像一粒沙。
雷狮站在他旁边,看着海。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头巾上的星星在风里微微晃动。
“好看吗?”雷狮问。
安迷修点了点头。他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海太好看,是因为他忽然理解了雷狮为什么在书页上写“海是自由的”。站在这里,真的会觉得什么束缚都没有了。规矩,责任,身份,过去——都被风吹散了,被浪卷走了,只剩下现在,只剩下这一刻,只剩下身边这个人。
“雷狮。”他说。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雷狮沉默了一下。“来过。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小,跟着父皇出巡。他在那边——”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岬角,“指着海说,这片海域都是雷王星的领土。谁越过那条线,就是侵犯。”
安迷修看着他。雷狮的紫瞳里映着海,映着天,映着很远很远的某条看不见的线。
“那时候我想,海不是用来划分领土的。”雷狮说,“海是用来出航的。”
安迷修没有说话。他站在雷狮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海风吹过来,把他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和雷狮的外套下摆碰在一起。
“安迷修。”雷狮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当皇帝了,你还会跟着我吗?”
安迷修看着他的眼睛。紫瞳里的光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一种很深处的、藏了很久的、终于问出口的认真。
“会。”安迷修说。
雷狮的眼睛亮了一下。“为什么?”
安迷修想了想。“因为在下不是效忠皇位。在下效忠的是你。”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雷狮看着他,看了很久。紫瞳里的光从认真变成了一种更柔的、更亮的东西。
“安迷修。”他说。
“嗯。”
“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说效忠,会说‘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你不会。你说‘效忠的是你’。”
安迷修的耳朵红了。“有区别吗?”
“有。”雷狮说,“前者是责任。后者是——”
他没有说完。海风把他的后半句话吹散了。但安迷修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紫瞳里没有说完的话,比任何说出口的都重。
“雷狮。”安迷修说。
“嗯。”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也想问你。”
雷狮挑了挑眉。
安迷修看着他的眼睛,蓝绿色的对上紫色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当骑士了,你还会要我吗?”
雷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海更宽,比天更亮。
“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不是骑士。我要的是你。”
安迷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雷狮,雷狮看着他。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吹得更近了。肩膀碰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很低。
“嗯。”
“你的耳朵红了。”
安迷修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子。“海风吹的。”
雷狮笑了一声,没有戳穿他。他伸出手,握住安迷修的手。那只戴着露指白色手套的手,握住了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十指相扣。
安迷修没有抽开。他站在那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雷狮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片海都能听到。
“雷狮。”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没说完的那句话。”
雷狮看着他。
“前面是责任,”安迷修的声音很轻,“后面是什么?”
雷狮看着他,看了很久。海风吹起他的头巾,星星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后面是,”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安迷修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但雷狮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是安心的、确定的、不再躲藏的光。
“雷狮。”他说。
“嗯。”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海边,手牵着手,看着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远处的海鸥在叫,声音很轻,很远。夕阳开始往下沉了,把海面染成一片金色的光。
“走吧。”雷狮说,“天黑之前要回去。”
“好。”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雷狮忽然停下来。
“安迷修。”
“嗯。”
“以后每年的今天,都来看海。”
安迷修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今天,”雷狮的嘴角勾起来,“你说了‘我也是’。”
安迷修的耳朵又红了。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雷狮的手。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滩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安迷修的呆毛在风里晃来晃去,雷狮伸手把它按下去,它又翘起来。
“你的呆毛,”雷狮说,“比你诚实。”
安迷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雷狮没有回答。他松开手,翻身上马,紫瞳看着安迷修,嘴角有一个很深的弧度。
“走了。”
他策马跑起来,黑色的马在夕阳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安迷修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雷狮那句话的意思。
他的呆毛,在雷狮说“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竖得笔直。
安迷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呆毛还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笑了,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两匹马并排跑在乡间小路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
“雷狮。”安迷修在风里喊他的名字。
“嗯。”
“明年还来。”
雷狮转过头看着他。紫瞳里映着夕阳,映着麦浪,映着安迷修的脸。
“好。”
马蹄声在安静的乡间小路上回荡,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和心跳声一样。
后来的事情,王宫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雷狮走到哪里,安迷修就跟到哪里。不是那种亦步亦趋的跟随,是那种“你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的、安静的、不打扰的陪伴。雷狮开会的时候,安迷修站在门口。雷狮吃饭的时候,安迷修站在身后。雷狮睡觉的时候,安迷修守在门外。
有一天晚上,雷狮处理完文件,打开门,看到安迷修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右臂的绷带在烛光里白得发亮。他睡着了。
雷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睡脸。棕色的短发有点乱,呆毛塌下来了,垂在额前。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雷狮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
“安迷修。”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安迷修没有醒。
雷狮伸出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那缕塌下来的头发。呆毛晃了一下,又塌下去了。
“你说过,你不会丢。”雷狮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你要说到做到。”
他站起来,从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安迷修身上。然后他靠在安迷修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紫瞳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两个人并肩靠在墙上,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烛火在壁灯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第二天早上,安迷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雷狮不在旁边。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推开门。
雷狮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文件,紫瞳看着他。
“醒了?”
“殿下,在下昨晚——”
“叫雷狮。”雷狮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你昨晚睡着了。我让你睡了一会儿。”
安迷修的耳朵红了。“失礼了。”
“没什么。”雷狮翻了一页文件,“你最近太累了。今天放你一天假。”
“不用——”
“我说放就放。”雷狮抬起头,紫瞳看着他,“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安迷修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雷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迷修。”
他停下来。
“今晚早点来。”
安迷修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好。”
门关上了。雷狮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有一个很深的弧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上面写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安迷修笑的样子。很轻,很浅,但他看到了。
雷狮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当皇帝好像没有那么无聊了。
一年后的同一天,雷狮和安迷修又去了海边。
还是那两匹马,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片海。春天的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和去年一模一样。
但今年不一样的是,雷狮从马上下来之后,没有先看海。他先看的是安迷修。
“安迷修。”
“嗯。”
“你还记得去年今天,你说了什么吗?”
安迷修想了想。“‘海风吹的’?”
雷狮笑了一声。“不是。是最后那句。”
安迷修看着他。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呆毛吹得晃来晃去。
“我说,‘我也是’。”
雷狮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是一枚戒指。银色的,上面刻着星星的图案,和他头巾上的星星一模一样。
安迷修愣住了。
“雷狮,你这是——”
“你听我说完。”雷狮打断他,紫瞳看着他的眼睛,“去年你说,‘如果我不当骑士了,你还会要我吗’。我说‘会’。今年我想问你——如果我不当皇帝了,你还会要我吗?”
安迷修看着他,喉咙紧得发疼。
“会。”他说。
雷狮的嘴角勾起来。“那你要不要戴上这个?”
安迷修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伸出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雷狮握住他的手,把戒指推进他的无名指。
“安迷修。”雷狮说,“你是我的骑士,也是我的——”
他没有说完。安迷修踮起脚,吻住了他。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远处的海鸥在叫,声音很轻,很远。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雷狮的手扣住安迷修的腰,把他拉近了一点。安迷修的手抓着雷狮的衣领,抓得很紧。
两个人站在海边,在四月的风里,在灰蓝色的海面前,吻了很久。
分开的时候,安迷修的耳朵红透了。他的呆毛竖得笔直,怎么都压不下去。
“雷狮。”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什么时候做的戒指?”
“去年。”雷狮的嘴角勾起来,“从海边回去之后。”
安迷修愣了一下。“去年?那你等了一年?”
“嗯。”
“为什么?”
雷狮看着他,紫瞳里映着海,映着天,映着安迷修的脸。
“因为我想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天,问你。”
安迷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雷狮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把眼泪抹掉。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好。”
两人翻身上马,并排走在乡间小路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安迷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星星在夕阳里闪闪发亮。
“雷狮。”他说。
“嗯。”
“以后的每一年,都来。”
雷狮转过头看着他。紫瞳里映着夕阳,映着麦浪,映着安迷修的脸。
“每一年。”
两匹马并排跑在夕阳里,马蹄声在安静的乡间小路上回荡,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安迷修握着缰绳,右臂的绷带在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边缘。无名指上的星星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忽然想起雷狮很久以前说过的话——“星星代表回家的路。”
他的家就在旁边。那个戴着星星头巾的人,就是他的家。
“雷狮。”他在风里喊他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
雷狮转过头看着他。紫瞳里的光比夕阳更亮,比星星更温柔。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