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炭火比往年弱了不止一筹,即便拢着暖炉,魏长宁坐在窗下理后宫账册时,指尖还是透着一股沁骨的凉。她抬眼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眸底没有半分怨怼,只剩一片沉得化不开的清醒——她比谁都懂齐煜的心思。
他那刻意的疏远、赌气般的专宠寒门林才人,从不是真的贪恋美色,不过是少年帝王被皇权裹挟后的别扭抗争。一边是放不下争吵里的芥蒂,气她彼时没有全然站在他的帝王立场;一边是忌惮魏家在朝堂的根基,想用一个毫无背景的才人做棋子,既制衡外戚势力,也向朝野宣告他的帝王权威。
生于世家,又入主中宫多年,魏长宁早把皇权争斗的无奈看得通透。她深知后宫从来都不是独立的风月之地,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着前朝的风云,若是她因被冷落就争风吃醋、闹得后宫不宁,非但会落人口实,更会给魏家招来祸事,甚至乱了齐煜的朝堂布局。
所以即便满心都是委屈,即便长春宫从往日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即便内务府的人见风使舵,克扣份例、怠慢宫人,她也始终强撑着一身皇后的体面,恪守本分,半分逾矩的事都不做。
每日天不亮,她便准时起身,梳妆时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会下意识抚上鬓边那支齐煜早年送的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的纹路,眸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随即又快速敛去,对着镜中自己缓缓勾起一抹端庄的笑意。她是大启的皇后,不是只会争宠的小女子,哪怕帝王恩断,这份职责她不能丢。
妃嫔们前来请安时,看着她清冷的神色和空旷的宫殿,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假意关切,也有人旁敲侧击打探陛下的心意,魏长宁始终从容应对,语气平和地叮嘱众人安分守己、打理好各自宫院,哪怕话里话外听出旁人的轻视,也只是淡淡瞥去一眼,不怒自威,守住了中宫的最后体面。
宫里的宫女贴身伺候她多年,看着自家娘娘被如此冷落,个个都憋了一肚子气,时常在她面前抱怨内务府的势利,埋怨陛下不念旧情,甚至劝她去御书房找陛下说清楚,别白白受这份委屈。
每当这时,魏长宁都会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向宫女,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轻声制止:魏长宁不许胡言,陛下自有陛下的思量,后宫不得干政,更不许妄议帝王决策。
她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像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疼。谁不想被夫君捧在手心?谁愿意守着空荡荡的宫殿孤枕难眠?可她不能,她是魏长宁,是大启皇后,她的身份注定了她要先顾全大局,再谈儿女情长。
没过多久,朝中的非议便传得沸沸扬扬。
不少大臣看不惯齐煜专宠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才人,整日流连柔仁殿,渐渐疏了朝政,甚至有耿直的御史在朝堂上直言进谏,暗指陛下沉迷美色、荒废朝政,流言越传越凶,甚至牵扯出帝王偏心、失了帝王威仪的话,连带着民间都有了些许议论。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宫女们更是气得红了眼,直说陛下是自作自受,娘娘根本没必要管这些闲事。可魏长宁听完,只是眉头微蹙,当即放下手中的佛珠,立刻起身安排。
她先是召来后宫所有掌事宫女,严令禁止宫中人传播任何非议陛下的言论,一旦发现,立刻杖责赶出宫;随后又亲自让人备好礼物,去拜见太后,委婉提及朝中流言,恳请太后出面稳住后宫女眷的口舌,避免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对于那些暗中揣测、想借此事打压魏家的朝臣家眷,她也借着皇后的身份,不动声色地敲打了几番,硬生生将那些针对齐煜的非议压了下去。
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魏长宁瘫坐在软榻上,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贴身宫女捧着热茶递过来,心疼地说:“娘娘,您这般替陛下维护颜面,可陛下半点都念着您的好,值得吗?”
魏长宁接过热茶,掌心的暖意丝毫传不到心底,她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魏长宁值得的。
她心里始终抱着一丝微弱到近乎可怜的希望。
她想着,当初他们初婚时,齐煜会拉着她的手,在御花园跟她吐槽朝堂的烦心事,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两人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坚守本心,不闹不争、顾全大局,等齐煜过了这股赌气的劲,等他理清了朝堂的制衡之道,总能想起往日的情分,总能回到当初那般心意相通的模样。
可她不知道,皇权这把利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磨平了齐煜的少年心性,把他变得越来越陌生。
偶尔在宫道上远远撞见,齐煜身边跟着簇拥的宫人,眼神扫过她时,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帝王的疏离与淡漠,甚至会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快步离去。那眼神里的陌生,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魏长宁的心里,让她那点残存的希望,一次次被浇凉。
她依旧守着皇后的本分,守着这座冷清的长春宫,把所有的委屈、酸涩与期盼都藏在心底,不抱怨、不争执,只是默默等着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少年,却不知,被皇权裹挟的帝王心,早已不是当初她认识的模样,那些无话不谈的旧时光,终究是随着深宫的寒风,越飘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