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亲启:
展信安。
提笔时,指尖还沾着昨夜破庙的血腥味,可落笔的力道,却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你。窗外的兰草又抽了新穗,清香漫进天牢的阴湿里,一如当年令仪苑里,你总爱坐在兰草丛边,绾着那支羊脂玉簪,回头朝我笑的模样。
我总觉得,你只是走了,去了一个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血债缠身的地方,像从前无数个深夜一样,等我处理完案头的公文,回府便能看见你守着灯,温着茶,等我一句“夫君回来了”。可指尖摩挲着这支你遗落的玉簪,才终于肯承认,那个会喊我夫君、会为我熬安神茶、会把念安抱在怀里教他认兰草的宣令仪,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我总记得八年前的上元灯会,锦州大败的硝烟还没散,我满手是血,站在灯火璀璨的街头,只觉得自己是个双手沾了冤魂血的罪人,连抬头看光的勇气都没有。是你提着兔子灯,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灯笼的暖光映着你清澈的眼睛,你说:“丞相大人眼底的光,不该被戾气掩埋。”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从地狱里拉出来。
后来我娶你,八载春秋,我把能给的温柔都给了你。我让相府后院只种你爱的兰草,让厨房日日备着你爱吃的桂花糖糕,把念安养得眉眼弯弯,活成了我们最好的模样。我以为,只要我把相府守得安稳,把你护在羽翼下,那些朝堂的肮脏、血债的沉重,就永远不会沾到你身上。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不该为了自保,为了护着心底那点可笑的执念,构陷谢家满门,血洗三百二十一口冤魂;不该为了掩盖锦州弃军的罪证,把所有脏水泼给谢临山,让你看着阿征缩在偏院做噩梦,看着你眼里的疑惑一点点变深;不该把木盒里的手帕和密信藏了八年,让你揣着对淑妃的误会,守着我八年,连一句质问都不敢说出口。
你说我偏执,说我狠戾,说我藏着太多秘密。其实我只是怕,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离开我。我太怕了,怕失去这个用温柔焐热我冰封半生的人,怕失去这个陪我走过八年风雨的家,怕失去念安唯一的娘亲。所以我用铜锁锁了禁地书房,用防备裹住所有真相,用相府的荣华富贵,想把你困在我身边,却忘了,你从来都不是贪慕虚荣的女人,你要的从来都不是权柄,只是一份坦诚的爱。
你提出和离的那晚,我撕了和离书,把你禁在令仪苑,又把你软禁在别院。我以为只要把你留在身边,就能弥补我的过错。可我忘了,心死了,人留着又有什么用。你绝食的那三天,我看着你苍白的脸,才发现我所谓的爱,不过是偏执的占有,是把你往死里逼的枷锁。
阿征来破庙找你的那天,我看着你扑在他身前,替他挡了那一刀,刀刃穿进你后背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也跟着碎了。我跪在你面前,求你别死,说我愿意给你一切,愿意放弃权位,愿意放下所有罪孽。可你躺在我怀里,气若游丝地说:“魏严,你的深情,从来都是债。”
是啊,是债。我欠谢家的血债,欠你的情债,欠阿征的养育债,欠念安的父爱债。这些债,我用命来还,才够。
我已经安排好了,念安会被接去将军府,谢征会视他如己出。这孩子性子软,你别担心,他会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不会记恨,不会背负我的罪孽。我已经把所有关于我的罪证都留给了阿征,让他能为谢家平反,让那些冤魂能安息。
今夜,我兑了毒药,喝得很平静。没有午门的凌迟,没有万民的唾骂,我能干干净净地去见你,这就够了。
我攥着你的玉簪,眼前好像又看到了你提着兔子灯,朝我走来的样子。晚风里飘着兰草的香,你笑着喊我:“夫君,我们回家。”
令仪,我错了。我不该为了权势忽略你,不该为了执念伤透你,不该让你带着误会守了我八年,不该让你为了谢家,为了阿征,赔上自己的命。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做什么权倾朝野的丞相,不想再沾什么血债权谋。我只想做个普通的男人,在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守着你,守着念安。日日看你侍弄兰草,夜夜陪你看灯,你喊我夫君,我便应你,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京城的兰草又开了,年年都会开。可再也没有那个爱兰草的姑娘,会站在兰草丛边,等我回家了。
令仪,我来寻你了。
等我,我们合葬在皇陵,从此阴阳同穴,再也不分开。
夫 魏严 绝笔
于天牢饮毒自尽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