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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逐玉:逢安

昨夜自寝殿夺门而出,宣令仪便枯坐了一整夜。

令仪苑的烛火燃至天明,烛泪顺着烛台蜿蜒而下,堆成一座冰凉的小山。她守在灯下,素手轻研墨锭,墨香袅袅,却熏不散心底的彻骨寒意。指尖抵着冰凉的砚台,指腹泛白,握着狼毫笔的手微微发颤,却在铺开的雪白宣纸上,落笔坚定,字字泣血。

她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和离书里,她写得清清楚楚:自愿舍弃朝廷册封的丞相夫人诰命身份,放弃相府所有财产与陪嫁细软,分毫不取,只恳请带走幼子魏念安,自此与魏严恩断义绝,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再无瓜葛。

笔尖划过宣纸,留下娟秀却决绝的字迹,眼泪无声砸落,晕开一小团墨痕,她立刻抬手拭去,不肯让半分软弱落在纸上。八年相伴,一朝梦碎,她不贪荣华,不恋权位,只要念安——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是她在这场虚假婚姻里,唯一的念想与支撑。

天光大亮,晨雾漫过相府的飞檐,宣令仪将墨迹干透的和离书叠得方方正正,亲自捧至前堂。

魏严刚下朝归来,玄色绣云纹朝服未换,腰束玉带,长身立在堂中,周身还带着朝堂的凛冽气压。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宣令仪身姿挺直,脊背没有半分弯曲,素白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死寂般的平静,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婉缱绻。她上前一步,将和离书轻轻放在紫檀木案几上,缓缓推至他面前,声音清冷无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宣令仪
宣令仪

丞相,这是和离书,你过目。

魏严垂眸,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那张薄纸,目光逐字扫过。宣令仪的字迹素来温婉,此刻却透着刺骨的冷硬,“舍弃诰命”“放弃私产”“独携念安”“恩断义绝”,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扎进他的心底。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纸张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胸腔里的怒火与偏执如同潮水般翻涌,压过了所有残存的理智,他以为她昨夜只是一时气话,以为她终究舍不下八年情分,舍不下念安,舍不下这相府的安稳,却没想到,她竟真的如此决绝,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留。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沙哑,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裹着蚀骨的阴鸷与近乎疯狂的戾气,在空旷的前堂里缓缓回荡,听得廊下的仆从纷纷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他抬眼看向宣令仪,深邃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猩红的暴戾,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猛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不等宣令仪开口,他手腕骤然发力——

“嘶啦——”

刺耳的撕裂声骤然划破堂内的寂静。

那张承载了她所有决绝的和离书,被他狠狠撕成两半,紧接着又是疯狂的撕扯,不过瞬息,便碎成漫天雪白的纸屑,从他指尖纷纷扬扬落下,散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他们八年支离破碎的情分,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宣令仪的瞳孔猛地一缩,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纸,心底最后一丝微茫的希冀,彻底湮灭成灰。可她依旧紧抿着唇,挺直脊背,没有半分退缩,眼底的平静之下,是淬了冰的恨意。

魏严缓缓迈步,玄色朝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他一步一步朝着宣令仪逼近,每一步都沉重如锤,砸在她的心尖上。他本就年长她十五岁,身形高大挺拔,此刻带着滔天戾气,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团团困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不过三步,他便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猛地,他伸出手,宽大温热的手掌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宣令仪眉头紧蹙,贝齿死死咬着唇瓣,硬是不肯发出半声痛呼。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混着龙涎香的冷冽,眼底猩红一片,戾气与偏执翻涌不休,一字一顿地低吼,声音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疯狂:

魏严
魏严

宣令仪,你想和离?我告诉你,不可能。

魏严
魏严

你是我魏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府的妻子,是我魏家名正言顺的主母。这辈子,你生是魏家的人,死是魏家的鬼,别想从我身边逃走,更别想带着念安离开我半步!

指尖的力道愈发沉重,掐得她下颌泛出红痕,宣令仪被迫仰着头,直视他猩红偏执的眼眸,心底只剩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讽刺。

她忍着剧痛,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清冽如冰,字字诛心:

宣令仪
宣令仪

魏严,你能锁住我的人,却锁不住我的心。我们之间,隔着谢家三百多条冤魂,隔着三万谢家军的枯骨,早已恩断义绝。你就算将我囚禁一辈子,我宣令仪,也绝不会再对你有半分情意,只会恨你,入骨三分!

晨阳透过窗棂洒进堂内,照亮满地碎纸,也照亮两人之间横亘的血海深仇。八年情深,终究在谎言与罪孽里彻底崩塌,只剩下偏执的禁锢,与不死不休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