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令仪瘫坐在青布马车的软榻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骤然抽干,四肢百骸都浸在彻骨的寒意里,冻得她牙关微微打颤,连指尖都僵得无法弯曲。车轱辘碾过城外土路的颠簸感,她半点都察觉不到,耳畔反反复复盘旋着老兵泣血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进她的心脏——魏严身为三军主帅弃军而逃,太子被乱刀砍死,三万谢家军全军覆没,谢家一百三十七口老弱妇孺惨遭血洗,连三岁稚子都没能逃过毒手……
她死死攥着腰间的素色软帕,指节用力到泛青白,将帕子绞得皱缩成团,几乎要揉碎在掌心。八年朝夕相伴,她眼中的魏严,是朝堂上沉稳持重的丞相,是对她温柔体贴的夫君,是对念安疼宠入骨的父亲。她曾揣着满心酸涩,以为他心底藏着宫中的白月光,以为他的讳莫如深只是少年旧情难断,却从未敢想,那扇紧闭的书房背后,藏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这样沾满忠良鲜血的滔天罪孽。
马车缓缓停在相府角门,她却迟迟不敢掀帘下车,指尖抵着冰冷的车壁,冰凉的木质触感堪堪让她回神,可心底的冰寒却愈发汹涌。她该用怎样的面目,去面对那个亲手酿造惨案,却还能在她面前温言软语的男人?
踉跄着踏下马车,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府中仆从躬身行礼,她也只是木然地点头,眼神空洞地穿过庭院。刚踏入内院,一阵清脆的孩童欢笑声猝不及防撞进耳里,是念安。
宣令仪猛地抬眼,只见庭院梧桐树下,金辉碎碎洒落在地,魏严褪去了朝服的凛冽,只着一身月白暗纹常服,长身玉立。他微微弯腰,大手稳稳扶着念安的小手,耐心地帮儿子调整风筝线,五岁的念安蹦蹦跳跳,粉雕玉琢的脸蛋上漾着甜甜的笑,风筝在晴空里摇摇晃晃地飞着。魏严垂眸望着儿子,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眉眼间的宠溺软得能化开水,全然没有半分权臣的冷硬戾色,阳光裹着他,美好得像一幅温煦的画。
若是往日,见着这般父子温情的画面,她定会心头软成一汪春水,笑着走上前。可此刻,宣令仪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凝了,阳光越是暖融,他的笑容越是温柔,她便越是觉得刺眼。那温柔的皮囊之下,仿佛森森白骨翻涌,老兵口中的血腥味、战场上的铁锈味、谢家满门的血味,铺天盖地地裹住她,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魏严恰好抬眼瞥见她,眸底的温柔瞬间漾得更浓,扬声朝她唤道:

令仪,上香回来了?快过来瞧瞧,念安今儿个可厉害,风筝飞得老高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熟悉的温和,像往日无数个清晨黄昏那般,裹着细碎的暖意。可宣令仪却只觉得喉间发紧,像堵着一团浸了血的棉絮,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僵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勉强扯出一抹苍白到透明的笑。念安见状,立刻撒开风筝线扑过来,温热的小手攥住她的衣袖,软糯地喊着“娘亲”,孩童纯粹的暖意,却丝毫暖不透她心底的冰窖。
入夜,寝殿内的烛火尽数熄灭,只留窗外透进的淡淡清辉。魏严躺在她身侧,呼吸平稳绵长,显然已经熟睡,他的手臂习惯性地轻揽在她腰际,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滚烫得灼人。
宣令仪却睁着眼,直挺挺地躺着,一夜无眠。
她不敢动弹分毫,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人,脑海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将她的五脏六腑绞得生疼。一边是她深爱了八年的夫君,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幼子,是她精心打理了八年的家——她记得他深夜为她熬煮的姜汤,记得念安发热时他彻夜不眠守在榻前,记得他温柔拂过她鬓边碎发的指尖,那些细碎的温情,是她八年时光里全部的依托与念想。
可另一边,是老兵残破不堪的身躯,是谢家满门含恨的冤魂,是三万谢家军枯骨遍野的惨烈,是缩在偏院夜夜被噩梦惊醒的谢征,是那些流离失所、被魏严暗卫追杀殆尽的谢家旧部。他们的哭喊、他们的血泪、他们临死前的冤屈,一遍遍在她眼前浮现,撞得她心脏剧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会陪念安放风筝、会对她温声细语的男人,竟是双手沾满忠良鲜血的刽子手;她怎么也割舍不下,八年的情深义重,五年的母子温情,可她更无法视而不见,那一条条鲜活的性命,那一桩桩沉冤未雪的惨案。
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下的锦缎,她死死咬着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呜咽,怕吵醒身侧的魏严。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也压不住心底的煎熬,爱与大义,私情与公道,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神。她躺在深爱之人身侧,却如坠冰窟,一边是割舍不下的小家温情,一边是万死难辞的人间大义,这一夜,她在无尽的挣扎里反复沉沦,痛不欲生,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眼底依旧布满猩红的血丝,半点睡意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