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王府的中秋家宴,摆得是十里红妆的排场,却无半分寻常阖家团圆的暖意。
雕花描金的宴桌沿回廊排开,琉璃灯盏燃着冷白的烛火,将满座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又扭曲。玄色锦袍的随拓坐于主位,指尖捻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末席那抹素色身影上,眼底藏着算计的微光。
随元舒端着酒杯,指尖微微泛白,杯沿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心底。她刻意缩在角落,垂着眼帘,只敢盯着杯中的酒液,连抬眼的勇气都少得可怜。这些日子,汀兰院被换了暗卫,她的一举一动皆在随元淮的监视之下,府中上下都看在眼里,她是长信王府里最特殊的“养女”,也是两位公子心尖上的“禁脔”。
她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像株菟丝草,在这权谋丛生的王府里苟延残喘,等一个能逃出去的契机。可她也清楚,这奢望,终究是抵不过王府里男人们的心思。
酒过三巡,随拓终于放下玉扳指,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席间的寂静。
“阿舒也到了及笄之年,”他慢悠悠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长信王府的女儿,自然要配门当户对的人家。魏严那侄子,少年有为,与我府中也算般配,本王想着,过些日子,便让媒人去魏府提提亲。”
魏严。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随元舒的心脏。
她指尖猛地收紧,酒杯险些从掌心滑落。她怎会不知魏严?那是随拓的爪牙,是瑾州血案的共犯,是将她襁褓中推入王府的幕后推手之一。嫁给魏严的侄子,不过是随拓将她当作联姻棋子,进一步拉拢势力的手段。
她想反驳,想摇头,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是随拓手里的棋子,是随元淮囚在身边的执念,是随元青疯魔般护着的“阿姐”,她哪里有资格拒绝?
随元舒的指尖掐进掌心,鲜血流过指缝,晕染在素色的袖口上,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随拓的话音。
一只青釉瓷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酒液混着水渍淌了一地。满座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随元青猛地站起身,玄色劲装的衣摆扫过桌案,带翻了几碟精致的点心。他素来是府里最散漫的公子,此刻却眼底猩红,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尽数褪去,只剩阴鸷的疯戾。
他几步跨到随元舒身侧,大手一伸,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腹嵌进她腕间的软肉,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随元舒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挣脱,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凭什么?
随元青的声音带着破音的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低头盯着随元舒,眼神偏执得可怕,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满座人耳膜发疼,

阿姐是我的女人!是我从小护到大的阿姐!凭什么要嫁给那个老狐狸的侄子?凭什么要被你们当作棋子送出去?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王府里虚假的平静。
全府哗然。
伺候的丫鬟小厮纷纷低下头,不敢抬头看一眼。旁席的随拓皱了皱眉,却没有呵斥,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的算计更浓了。
随元青却不管不顾,他攥着随元舒的手腕,将她的身子拽得更靠近自己,指尖用力到让她的手腕泛起青紫色,疯声继续喊着:

我不许!谁也不能把阿姐从我身边抢走!我是她的弟弟,我要护着她,谁也不能动她!
他的占有欲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没有丝毫遮掩。在他眼里,随元舒不是什么王府养女,不是什么联姻筹码,只是他的阿姐,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攥在手里的所有物。
随元舒被他攥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有探究,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无地自容。
她只想活下去,只想在这乱世里找一条生路,可偏偏,她连做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主位旁的随元淮终于动了。
他一直沉默着,指尖摩挲着杯沿,银质面具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可此刻,他的脸色冰寒得像腊月的寒冰,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黑沉沉的,像蓄了千年的寒潭,正死死盯着随元青攥着随元舒的那只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眼。
那一眼,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只有刺骨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把无形的刀,直直绞向随元青,也绞向角落里的随元舒。
随元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过来。
她不敢拒绝。
随元淮的威压,是她在王府里赖以生存的一丝喘息,也是她无法挣脱的囚笼。他的目光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她若是敢不动,怕是下一秒,他的暗卫就会出现在她身后。
她咬着唇,忍着腕间的剧痛,一点点挣开随元青的手,踉跄着走到随元淮身边。
她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两道目光死死地缠在她身上。
一道是随元青的,猩红又偏执,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那目光里满是不甘与疯魔,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仿佛要在她身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另一道是随元淮的,冰寒又隐忍,像一杯饮鸩止渴的毒酒,看似冷冽,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与占有。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却又很快被隐忍覆盖,转而用更冷的眼神,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侧。
随元舒站在两人中间,像被架在烈火与寒冰之间的祭品。
她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像无形的绞索,死死地勒着她的脖颈。
她不是人。
这一刻,随元舒终于彻底明白。
她不是随拓的女儿,不是随元淮的妹妹,也不是随元青的阿姐。
她只是一件物品。
是随元淮用温柔囚笼圈住的执念,是随元青拼了命也要攥在手里的偏爱,是随拓用来制衡势力的棋子。
在这场家宴里,他们争的不是她的人,不是她的心,只是她的归属,只是这场权谋游戏里的战利品。
而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随元舒的身子微微颤抖,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朵朵凋零的血花。她的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活下去,想逃离这座牢笼,想在这乱世里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可现在,她连逃出去的机会,似乎都被这两道目光绞杀得一干二净。
随拓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两个儿子为了一个女子反目,正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而随元舒,终究还是他手里的棋子,无论怎么争,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宴桌上的菜肴渐渐凉了,琉璃灯的烛火依旧摇曳,却照不进随元舒心底的绝望。
她站在两个男人的目光绞杀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菟丝草,摇摇欲坠。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想活下去的奢望,只会变得越来越难。
那座华丽的囚笼,只会用更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再也逃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