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场上两兄弟为了一个养女当众反目、拔刀相向的事,不过半日就顺着风,吹进了长信王随拓的耳朵里。
彼时随拓刚从军营回来,一身戎装还没卸,听着心腹低声回禀完围场的闹剧,指尖摩挲着腰间沾过血的玉扳指,那双常年浸在权谋厮杀里的眼,第一次泛起了点波澜。他活了半辈子,谋权夺利,步步为营,两个儿子一个阴戾藏拙,一个疯狠张扬,从来都没把府里那个不起眼的养女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颗随手埋了十几年的废棋,竟成了撬动两个儿子的关键。
“去,把阿舒叫到书房来。”随拓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跪着的心腹瞬间绷紧了脊背,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而此时的汀兰院,随元舒正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腕上还没消下去的红痕,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一下下坠得发慌。
她太清楚围场那事闹得有多大了。全府上下的家眷、旁支的宗亲、甚至随行的官员都看在眼里,随元青那句石破天惊的宣示,随元淮眼底压不住的杀意,早已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躲在这偏僻的汀兰院里,连院门都不敢踏出去一步,就怕撞见那两兄弟,更怕……那位手握生杀大权的王爷,会找她算账。
怕什么来什么。院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往日里对她连正眼都懒得瞧的大管家,此刻语气恭敬得诡异:“二姑娘,王爷请您去外书房一趟。”
随元舒的指尖瞬间收紧,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却硬是逼着自己稳住了神色。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跟着管家穿过长长的回廊,朱红的宫墙在头顶投下浓重的阴影,平日里走惯了的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过的下人纷纷侧目,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让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垂着头,目不斜视,只有攥着裙摆的手,泄露了心底的慌乱,素色的裙角被她捏得满是褶皱。
外书房的门虚掩着,远远就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沉水香,浓郁得有些呛人,却半点压不住屋子里渗出来的肃杀之气。管家躬身退下,随元舒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里光线很暗,窗户糊着厚厚的纱,只留了一道光缝,正好落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随拓就坐在那里,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直直地钉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从里到外扒开看个通透。
随元舒膝盖一软,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随元舒女儿见过阿爹。
随拓没叫她起来,就那么沉默地看着她。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随元舒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在她头顶盘旋,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浸湿了贴身的里衣,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惹了这位王爷的不快。
她太清楚随拓的性子了。这位长信王,手握重兵,心思深沉,连亲生儿子都能当成棋子用,更何况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养女。今天这一关,答不好,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半晌,随拓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砸在人耳膜上发颤:“围场的事,本王都知道了。”
随元舒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忙伏低了身子,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随元舒是女儿不懂事,给两位兄长惹了麻烦,扰了阿爹的兴致,求阿爹责罚。
“责罚?”随拓嗤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抬手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话锋陡然一转,开门见山,“阿舒,元淮和元青,都对你上心,你心里,更偏向谁?”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随元舒的脑子里轰然炸开。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是一道彻头彻尾的送命题。
说偏向随元淮?随拓本就疑心这个大儿子心思深沉,她这话一出,立刻就会被打上“随元淮的人”的标签,日后随拓要对付随元淮,第一个拿她开刀。
说偏向随元青?那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随拓只会把她当成拿捏随元青的把柄,日后随元青稍有不顺,她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牺牲品。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偏向,都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随元舒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稳住颤抖的声线,额头依旧贴着冰凉的青砖,恭恭敬敬地回道:随元舒阿爹,两位都是我的兄长,是王府的嫡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女儿不过是王府养大的孤女,蒙王爷收留,才有一口饭吃,对两位兄长,唯有满心敬重,半分别的心思都不敢有。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既没得罪任何一方,也把自己摆在了最卑微的位置,明明白白地告诉随拓:我没有私心,我只忠于王府,忠于您。
随拓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目光沉沉,看了许久。久到随元舒的膝盖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手心的汗把裙摆都打湿了,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突然,随拓笑了。那笑声很低,没什么温度,听得随元舒头皮发麻。
“倒是个懂事的。”随拓摆了摆手,叫人进来,抬着好几口箱子进来,打开的瞬间,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疼,一箱箱的珠宝翡翠,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绸缎,都是顶顶贵重的东西,“这些,是本王赏你的。回去吧,好好在院里待着,别惹事。”
随元舒愣了愣,连忙磕头谢恩,直到退出书房,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她才猛地靠在墙上,浑身脱力。
冷风顺着回廊吹过来,打在她湿透的后背上,冻得她一个哆嗦。她低头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赏赐清单,只觉得那些珠宝绸缎,不是赏赐,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她太清楚了。随拓这不是善待她,是已经把她当成了牵制两个儿子的棋子。
从今天起,她再也躲不进汀兰院的方寸之地了。前面是随元淮用温柔织就的金丝笼,后面是随元青用疯戾焊死的铁栅栏,头顶上,还有随拓悬着的一把刀。
她这只困在王府囚笼里的鸟,终究还是被推到了棋局的正中央,连半分退路,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