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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断碑

第五天,援兵没有来

第六天,也没有

第七天,卡诺不再等了

他站在厂区最高的那栋残楼上,用望远镜看着平原。那条路还在,从铁砧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像一道被刀刻出来的伤疤。五天前,他派出的求援兵就是沿着这条路走的。现在路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尘土,没有车队,没有士兵。只有风。“他不会回来了。”科恩站在他身后,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卡诺没有放下望远镜。“也许还需要时间。”“中尉,五天。从铁砧到最近的驻地,快走一天半就能到。来回三天。五天,就算路上被耽搁了,也该有消息了。”

卡诺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科恩。“你想说什么?”“我想说,”科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人会来了。”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科恩没绑好的袖口吹得啪啪作响。卡诺沉默了很久。“那我们就靠自己。”他说。

消息传开的方式,卡诺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没有召集全连讲话,没有下发正式通知,甚至没有亲口告诉任何人。但到了那天傍晚,所有人都知道了——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了。士兵们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静。不是那种接受了现实的平静,而是那种早就猜到了、只是在等一个确认的平静。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什么都没说,有人继续擦枪,有人继续吃那点少得可怜的干粮。没有恐慌,没有哗变,甚至没有人多问一句。

这让卡诺更加不安。他宁愿他们闹。宁愿他们骂。宁愿有人冲上来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个死地。那种反应才是正常的。这种沉默——这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可怕的沉默——说明他们已经接受了。不是接受了“没有援兵”这个事实,而是接受了“死在这里”这个结局。

维尔戈没有沉默。他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的。有人——卡诺不知道是谁——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援兵不来了”。维尔戈放下手里那半块干粮,愣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卡诺面前。“中尉。”卡诺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中尉,”维尔戈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不会有人来。是真的吗?”

卡诺看着他那双还没被战争完全磨掉光亮的眼睛。“是真的。”维尔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办?”卡诺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我们守住这里。”

“守到什么时候?”卡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维尔戈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至少没有当着卡诺的面哭。他转过身,走回自己坐的那个角落,重新拿起那半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科恩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他才十八岁。”“我知道。”卡诺说。

当天夜里,卡诺重新部署了防线。没有援兵,意味着他们必须用现有的三十几个人——不,经过第五天的战斗,已经不到三十个了——守住整个铁砧。不可能。所以他放弃了外围,把所有人收缩到核心区域:地下掩体入口所在的那几栋楼,以及通往入口的三条必经之路。科恩看着地图上的新防线,沉默了很久。

“退到这里,我们就出不去了。”“我们本来也出不去。”卡诺说。科恩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过地图,开始标注每个火力点的位置。

洛伦兹被分配防守东南方向的通道。他的伤还没好透,走路还有点瘸,但他没有推辞。他只是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克瑙夫被分配防守东北方向的废墟群。那是整个防线最薄弱的一段,只有断壁残垣,几乎没有像样的掩体。

“给我六个人。”克瑙夫说。“我只能给你四个。”克瑙夫看了他一眼。“四个就四个。”卡诺把最后一段通道留给了自己。正对着敌人最可能主攻的方向,没有退路,没有侧翼掩护,只有一堵半塌的墙和一百多发子弹。

分配完了,没有人说话

第八天,敌人没有进攻。第九天,也没有。这种沉默比炮火更让人窒息。卡诺派出的侦察兵回来了三次,每次都说敌人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调动的迹象。他们在等什么?补给?援军?还是只是想用这种沉默把D连的神经一点一点磨断?

第十天,卡诺决定再派一次求援兵。

不是因为他觉得会有人来。而是因为他不能让士兵们觉得他放弃了。他选了两个人——布伦和另一个叫施拉格的年轻士兵。施拉格是D连跑得最快的,布伦虽然腿伤还没好全,但脑子最清楚。两个人,一个负责跑,一个负责判断方向。“往南走。”卡诺对他们说,“不要走大路,不要白天走。夜里走,白天找地方藏起来。到了驻地,不管见到谁,就说铁砧还在我们手上,但我们撑不了多久。”

布伦看着他。“中尉,上次派出去的人,有消息吗?”卡诺沉默了一秒。“没有。”布伦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两个人天黑后出发了。卡诺站在废墟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科恩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知道,这两个人很可能也到不了。但如果万一到了呢?

万一

第十一天,敌人终于动了。不是进攻。是一面旗。卡诺的望远镜里,一面白旗从敌人阵地的方向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移动。不是举着白旗走过来的人,而是绑在一根长杆上,像一面真正的旗帜。

“他们想谈判。”科恩说。卡诺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看着那面白旗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距离D连防线大约两百米的地方。一个人从白旗后面走出来,站在开阔地上,手里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地举过头顶。

“我去。”卡诺说。科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卡诺掰开他的手,“但如果是真的呢?”他放下枪,爬出战壕,向那个举着双手的人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数。十步。二十步。五十步。距离那个人的脸越来越清晰——不是他认识的人,不是伊利亚的老上级,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很年轻,脸上有雀斑,眼睛里有恐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剩三步的时候,卡诺停下来。那个年轻士兵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了一句话:“我们长官想和您说话。明天中午,中间地带。不带武器,不带随从。各带一人。”

“说什么?”年轻士兵摇了摇头。“我只是传话的。”他放下手,转身走了。白旗跟着他一起退了回去。卡诺站在原地,看着那面白旗越退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色的天空下。

那天晚上,卡诺把科恩、洛伦兹和克瑙夫叫到一起。“他们想谈。”他把白旗的事说了。“谈什么?”洛伦兹皱着眉。“不知道。”“肯定是陷阱。”克瑙夫说,“骗你过去,抓你,逼我们投降。”“有可能。”卡诺说,“但也有可能不是。”

“中尉,您不能去。”科恩的声音很硬,“您是连长。您去了,万一回不来,D连就散了。”“我不去,D连也撑不了多久。”卡诺看着他们三个人,“三天。最多五天。弹药见底,伤员拖累,没有援兵。到时候,不是投降就是死。如果谈一谈能有一条活路——”“什么样的活路?”洛伦兹打断他,“投降?当俘虏?我们打了四年仗,最后当俘虏?”

“也许不是投降。”卡诺说,“也许他们只是想交换什么东西。”“交换什么?”卡诺没有回答。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但没有说出来。敌人拖了这么久不进攻,突然提出谈判——不是为了阵地。铁砧这片废墟,根本不值得费这么大劲。他们是为了地下的东西。那些文件,那些证据。他们想要“永恒之霜”。

“我去。”卡诺说,“明天中午。科恩跟我去。”没有人再说话。

第十二天中午,卡诺和科恩走向中间地带。两个人都没带武器。卡诺走在前面,科恩跟在他身后半步。从D连防线到中间地带,大约三百米。他们走了很久——不是路难走,而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对方也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官,灰绿色的军服洗得发白,领口的风纪扣松松地系着,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他身后的那个人,卡诺认识。

卡诺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在中间地带站定。距离三米。四目相对。“霍夫曼。”那个军官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长期喝烈酒的人,“上尉。伊利亚的指挥官。”

“卡诺。中尉。”霍夫曼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科恩,又看了一眼自己他身后的伊利亚。“你的副官?”“我的人。”“很好。”霍夫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被风迅速吹散。“我不想兜圈子。你的情况,我知道。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都撑不了多久。”

卡诺没有说话。“我给你两个选择。”霍夫曼弹了弹烟灰,“第一,交出地下那些东西。文件,样本,一切。我放你们一条路走。不追,不打,不抓俘虏。”“第二呢?”霍夫曼把烟叼在嘴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卡诺看。

那是一张照片。黑白,模糊,但能看出是在地下拍的——那些铁门,那些编号。“第二,我让人把这张照片印一百份,用弹射筒打到你们的阵地上。你的士兵会看到,他们拼死守着的地方,曾经是什么。你觉得,他们还会为你卖命吗?”

科恩的手攥成了拳头。卡诺按住他的胳膊。“你从哪里拿到这张照片的?”卡诺问。霍夫曼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伊利亚把头低得更深了。卡诺忽然明白了。不是伊利亚说的。他没有机会出去。是原驻防部队的人。霍夫曼抓到了原驻防部队的俘虏,从他们口中逼出了地下掩体的秘密。也许还逼出了更多——那些铁门,那些编号,那些焊死的房间。

“你的士兵知道你在地下放了什么吗?”霍夫曼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你知道你脚下埋着什么吗?”

卡诺看着他。“我知道。”霍夫曼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你还要守?”“这是我的阵地。”“阵地。”霍夫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中尉,这不是阵地。这是坟场。区别只在于,你是现在走,还是死了以后被人抬走。”

卡诺没有回答。霍夫曼等了一会儿,把那张照片收进口袋。“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的中午,我在这里等你。不来,我就当你选了第二个。”他转身走了。伊利亚跟在他身后,始终没有抬头。卡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科恩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气味。“中尉。”科恩终于开口了。“嗯。”“我们怎么办?”卡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向D连的阵地方向走去。三百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瓦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想起地下的那些铁门。想起那些白骨。想起那张纸条——“我们都将成为不被哀悼的人。”然后他想起他的人。想起科恩。想起洛伦兹。想起克瑙夫。想起维尔戈。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和还活着的。他们是不会被哀悼的人吗?卡诺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任何人,把那些铁门后面的东西当作武器,用来威胁他的士兵。

那一夜,卡诺没有睡。他坐在废墟的最高处,望着敌人的方向。远处,那面白旗还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天。他有两天的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