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和我记忆中那场葬礼上的雨一模一样。我下意识攥紧了被单,指尖陷进柔软的棉布里——不对,这触感不对。
ICU的病床没有这么软。
我猛地坐起来。
米黄色的窗帘,实木的书桌,角落里那盏宜家买的落地灯——这是我的出租屋。是我二十五岁那年租的那间,在城西,房租两千三一个月。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
我抓起来看了一眼:2023年9月15日。
九月十五。
我盯着这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我又按亮,又看了一遍。窗外的雨还在下,我的手开始发抖。
2023年9月15日。
五年前。
距离陈夕颜抢走周牧、距离我的设计稿被她盗用、距离我妈因为拿不出手术费从医院跳下去——还有整整两年。
距离她在那场车祸里冲我笑的那一下,还有三年。
我攥着手机,骨节发白。
陈夕颜。
陈夕颜。
陈夕颜。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碾碎了无数遍,碾成粉末,再一把火烧干净。可它还是会从灰烬里长出来,长出刺,扎得我满手是血。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夕颜。
我看着这两个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上一世我也是这么存她名字的——夕颜,多亲密,只有我叫她夕颜,别人都叫她全名。我们从初中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考大学,一起进同一家公司,住同一间出租屋。
我以为我们是家人。
我以为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然后她亲手把我推进深渊。
手机还在响。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芷于!”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喘,“你下班了吗?我买了草莓蛋糕,就是你最喜欢吃的那家,你快回来,我怕放久了奶油化掉——”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弯起嘴角。
草莓蛋糕。
对,我最喜欢吃草莓蛋糕。上一世她每次买给我,我都会高兴一整个晚上。后来我才知道,她每次买蛋糕的时候都会拍照发给周牧看,说“你看我对她多好,她真容易满足”。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的对我好。
这一世不会了。
陈夕颜,这次换我来。
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上一世的记忆,把所有事情列成一张时间表。
周牧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公司会在什么时候举办设计大赛,我妈的病情会在什么时候恶化,陈夕颜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动手。
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她当时的表情、语气、眼神。
我记得她在公司年会上挽着周牧的手臂走过来,笑着对我说“芷于,我和周牧在一起了,你不会怪我吧”,眼睛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我记得我冲进她办公室质问设计稿的事,她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说“你有什么证据”。我记得我妈去世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她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过来。
我记得她最后的样子。
那场车祸里,她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打向我这边的瞬间,转过头来看我。
她笑了。
临死之前,她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一直没看懂。以前是不敢想,后来是不愿想。现在重来一次,我还是没看懂。但没关系,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我也活着。
这一次,我要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我设好的局。
下班的时候下雨了。
我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等雨停。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停的意思。我低头看手机,打算叫个车。
“芷于!”
我抬起头。
陈夕颜撑着伞跑过来,跑得很急,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到我面前的时候她有点喘,头发上沾着细小的雨珠,眼睛亮亮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带伞,”她把伞往我这边举了举,“走吧,一起回去。”
我看着她。
二十三岁的陈夕颜,脸上还有一点点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她穿着白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平底鞋。和我记忆里那个穿着香奈儿套装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但这双眼睛是一样的。
就是这双眼睛,在年会上看着我,在办公室里看着我,在医院走廊里远远地看着我。
“芷于?”她歪了歪头,“怎么了?”
我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伞。
“不用,我叫车了。”
“可是下雨天不好叫车的,而且顺路一起走多好——”
“我说不用了。”
我的声音很冷,冷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愣住了。举着伞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里的光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像是努力维持着什么。
“那……那好吧,”她把伞往我手里塞,“你拿着,我跑回去就行,反正也不远。”
“不用。”
“拿着吧,你淋雨会感冒的,你上次感冒拖了一个月才好——”
“我说了不用!”
伞被我推开,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踩进旁边的水坑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半条裤子。
她低着头站着,没说话。
雨还在下。她的头发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不是哭,是雨水。她没有哭。
我转身走进雨里。
走出去大概十步,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过来。不近不远,就隔着五六米的距离。
我加快脚步。
她也加快脚步。
我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我猛地回头。
她就站在雨里,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着我。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只落水的猫。看见我回头,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芷于,”她张了张嘴,“我就是……想送你回去。”
雨声很大,她的声音被冲得断断续续。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把手里的伞放在地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伞给你,我走。”
然后她真的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雨水在她脚下溅成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把被放在地上的伞。
橙色的,折叠伞,把手上挂着一只小猫挂件。那是她去年送我的同款,她说一人一把,是闺蜜伞。
我弯腰把伞捡起来。
不是我的那把。我的那把挂件是小兔子,这把是小猫。
是她的。
出租屋里很安静。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雨还在下,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握着那把橙色的伞,挂件上的小猫瞪着眼睛看我。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陈夕颜发来的。
“芷于,你到家了吗?”
“我煮了姜茶,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或者你来拿?我放在门口也行。”
“你上次感冒那么难受,我不想你再那样了。”
一条接一条,都是她的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过了很久,又震了一下。
“那我把姜茶放门口,你记得喝。晚安。”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对面我的那扇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下面挂着一个保温杯。便利贴上的字隔着猫眼看不清,但我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上一世我感冒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给我送姜茶的。便利贴上写着“快点好起来,爱你哦”,后面画一个笑脸。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她爱我。
我打开门,把保温杯拿进来。
姜茶还是烫的。
我把它倒进了洗手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上一世的最后一天。陈夕颜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我们谁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对面的车冲过来,远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猛地打方向盘。
我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听到金属扭曲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尖叫。然后我看到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和我记忆里的无数次一样。
她说:“芷于——”
我醒过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还在下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那个笑容一直在脑子里转,挥之不去。
不对。
她为什么要笑?
上一世我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后来忙着恨她,就忘了问了。现在重来一次,这个问题又浮上来了。
临死之前,她为什么要笑?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算了,不重要了。
不管她笑什么,不管她想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件事——她是陈夕颜,是我要亲手毁掉的人。
手机亮了一下。
凌晨三点二十,她发来一条微信。
“芷于,我好像听见你那边有动静,睡不着吗?要不要我陪你聊天?”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没关系,你不想理我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
我看着这两行字,慢慢握紧了手机。
演,你接着演。
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陈夕颜,这一次,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