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登基那天,俞浅浅没有去看。
她坐在窗边,听着远处的钟鼓声。一声接一声,沉闷的,悠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宫里到处是忙碌的人影,换灯笼的换灯笼,铺红毯的铺红毯,连廊下的柱子都重新刷了漆。只有她这座偏殿安安静静的,像被遗忘的角落。
“姑娘,该换衣裳了。”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套华服。
俞浅浅没有回头。“不换。”
嬷嬷站着没动。“公子说,今日是登基大典,您也该——”
“我不是他的皇后。”俞浅浅打断她,“我是他抓来的。换不换衣裳,有什么区别?”
嬷嬷沉默了一会儿,端着衣裳退了出去。俞浅浅坐在窗边,继续看着院子里的柏树。钟鼓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她想起七年前在清平县,宝儿刚出生的时候,她抱着他坐在溢香楼三楼的窗边,听着街上的吆喝声,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热闹的声音。现在她坐在皇宫里,听着登基的钟鼓声,才知道什么叫做热闹。那种热闹,和她无关。
傍晚,钟鼓声停了。宫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柏树的声音。俞浅浅还是坐在窗边,从早上坐到晚上,一动没动。宫女们进来换了两次茶,她一口没喝。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她没有回头。
门开了,他走进来。穿着一身玄色龙袍,白发束起,戴着金冠。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衬得那身龙袍格外沉重。他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为什么没换衣裳?”他问,声音沙哑。
俞浅浅没有回头。“我不是你的皇后。”
沉默。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高贵的帝王在终究在她面前低头了。月光下,他的脸很好看。可那双眼睛,总是像毒蛇一样幽深黏腻的看着她。
“你是。”
“你一直都是。”
俞浅浅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冷笑。“你问过我吗?”
“那你怎样肯做孤的皇后。”齐旻红着眼盯着她。
“求我。”俞浅浅倚在软塌上冷笑着看着她。
那个眼神轻蔑,不屑,像是料定他不会答应。
“求你。”
“孤求你做孤的皇后。”
齐旻勾着唇,眼神紧盯着俞浅浅,眼里充满占有和势在必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凤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俞浅浅坐在窗边,看着月光。凤冠。他要让她当皇后。她从来没有想过当皇后。在清平县的时候,她只想把溢香楼开好,把宝儿养大,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现在,她要当皇后了。被关在皇宫里的皇后,哪里也去不了的皇后,每天坐在窗边看着柏树的皇后。她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第二天,凤冠送来了。不是一顶,是三顶,放在红木托盘里,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俞浅浅看了一眼,别过头去。“拿走。”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动。嬷嬷站在门口,声音平板。“姑娘,这是公子亲自挑的。您要是不喜欢,还有别的样式——”
“我说拿走。”俞浅浅的声音很冷。
嬷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宫女们端着凤冠退了出去。俞浅浅坐在窗边,继续看着院子里的柏树。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奇迹?还是等死?
又过了几天。宫里开始筹备封后大典,到处是忙碌的人影,量尺寸的、裁衣裳的、排礼仪的,进进出出。俞浅浅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嬷嬷来敲门,她不应。宫女来送饭,她不看。齐旻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
“吃饭。”齐旻松开手,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放在她面前。“你死了,你儿子也活不成。”
俞浅浅盯着那碗粥,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她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裂,像鬼。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齐旻看着她喝完,接过碗,放在桌上。
“后天,封后大典。”他说,“你穿上凤冠霞帔,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站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俞浅浅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你是皇后。住在宫里,哪里也不用去。”
俞浅浅笑了,是冷笑。“随元淮,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自私。”
齐旻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容慢慢加深。“知道。”
他转身离开。俞浅浅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天,封后大典。她要当皇后了。她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封后大典那天,俞浅浅穿上了凤冠霞帔。不是她想穿,是嬷嬷说“您不穿,小公子那边就没人照顾了”。她穿了。凤冠很重,压得她脖子疼。霞帔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锁链。她站在齐旻身边,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文武百官,命妇女眷,太监宫女,几千双眼睛盯着她。她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齐旻站在她左边,穿着玄色龙袍,戴着金冠,白发束起。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皇帝——威严,庄重,不可一世。可她知道,他是疯子。是把她关在这里的疯子,是用她儿子威胁她的疯子,是让她穿上这身凤冠霞帔、站在这里当木偶的疯子。
礼官喊了什么,她没听见。百官跪了什么,她没看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清平县的方向,溢香楼的方向,自由的方向。那么远,远得她看不见。
一个时辰后,大典结束了。俞浅浅回到偏殿,摘下凤冠,脱下霞帔,换上那身旧衣裳。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嬷嬷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俞浅浅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柏树。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只是她头上多了一个皇后的名头,身上多了一道枷锁。
晚上,齐旻来了。他喝了酒,身上有酒气,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醒。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
俞浅浅没有说话。
齐旻伸出手,想碰她的脸。俞浅浅没有躲。他的手停在她脸上,指尖微凉。
“你是我的皇后了。”他说。
俞浅浅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死水一样的东西。“随元淮,你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你当了皇帝,你把我关在这里,你让我当了皇后。你满意了吗?”
齐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不满意。”
俞浅浅愣住了。不满意?他当了皇帝,他把她关在这里,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为什么不满意?
齐旻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阴森,不是餍足,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苦涩的东西。
“因为你不想在这里。”他说。
俞浅浅的呼吸停了。因为你不想在这里。他知道她不想在这里。他知道她恨他,恨这个地方,恨这身凤冠霞帔。可他还是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当皇后,让她穿凤冠霞帔。
“那你放我走。”她说。
齐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除了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我让人带你去见宝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俞浅浅坐在窗边,很久很久没有动。除了这个。除了放她走,他什么都能做。给她送衣裳,给她送药,给她送凤冠,让她当皇后。就是不让她走。
俞浅浅把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很慢。麻木。是那种被关久了、被逼疯了、被磨得什么都不在乎的麻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一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