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小太监还在。还是七八个人,还是灰扑扑的袍子,还是蹲在地上劈柴、生火、搬东西。
——可她没有在人群里找到他。
念之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目光从一个人的背影移到另一个人的背影上。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
都不是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人。
她正要往前走几步再看,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在最角落的地方。最偏的灶台,最小的火,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一个人蹲在那里,面前的柴堆比别人的都高,火却比别人的都小。
添了半天,那火还是半死不活的,烟熏得他眼睛眯起来,可他的手没停过。
念之的脚步顿住了。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一个人蹲在最角落的地方,做着比别人更多的活,却连一灶好火都烧不起来。
——凭什么?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三个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火气压下去,然后迈步往前走。
这次她没有站在远处看。
她直接走了过去。
花盆底敲在地上,声音清脆,和周围那些杂乱的脚步完全不一样。
有人抬头看,看见是她,连忙跪下行礼。
一个跪了,两个跪了,呼啦啦跪了一片。
“公主殿下——”
“都什么。”念之摆摆手,脚步没停,“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径直走到那个角落。
他知道是谁。不用抬头就知道。
那道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就已经开始乱了。和上次一模一样。
不,比上次更乱。因为这次她不是站在远处看,她是直接走过去了。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念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的发顶。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和那些歪戴帽子的太监,他的肩很宽 ,把灰扑扑的袍子撑出一个她从未在太监身上见过的轮廓。
他跪着。可她看着他跪着的样子,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他站起来的样子。
——他站直了,一定很高。
“你。”她开口。
进忠的手指猛地收紧。柴火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粗粝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分。
“抬起头来。”
四个字。轻飘飘的,带着公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矜贵。不是命令 ,也不是请求,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好像唐一个太监抬头是天经地义的事。
进忠的喉结滚了滚。
他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念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确实好看。
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她在屏幕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屏幕里的进忠,眼神是冷的,啥算计的,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刀子的。
可面前这双眼睛,是干净的。沉静的,克制的,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快得她差点没抓住——
是慌张。
是那种被看穿了什么的慌张。
念之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线下追星。
她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然后差点笑出来。可不就是追星吗?在屏幕里看了他一周,看他步步为营,看他机关算尽,看他最后落得个那样的下场。
她气得胃疼,气得失眠,气得想把 编剧揪出来问问——你凭什么这么对他?
而现在,这个活生生的、还没有被那些破事染黑的进忠,就蹲在她面前。
灰扑扑的袍子,粗糙的手指,灶台边的灰沾了一身。
可他的眼睛啥干净的。
念之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声音也稳稳当当的,可她心里——她心里在尖叫。
就是他!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双眼睛!和屏幕里一模一样!不,比屏幕里好看一万倍!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攥了一下,指甲掐着掌心,提醒自己冷静。
冷静。你是公主。你是来做任务的。你不是来追星的。
冷静。
“你叫什么?”她问。
进忠的睫毛颤了一下。
“……进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