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温念一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指尖轻轻抵着桌面,目光落在身旁垂眸做题的张凌赫身上。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少年眉眼清冷,安静得像一幅画,周身早已没了半分当年的怯懦与躲闪。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生来便是这般沉稳耀眼的人。
可只有温念一知道,他不是。
他身上藏着一段没人触碰过的黑暗,而那段黑暗,恰好是她亲手一点点照亮的。
张凌赫的父母,是在他初一刚开学没多久突然离婚的。
没有争吵,没有预兆,至少在温念一听见的范围内没有。
某一天放学,她像往常一样敲他家的门,开门的是眼眶发红的张凌赫妈妈,屋里空荡荡的,少了一个男人的拖鞋,少了一副碗筷,少了所有属于“父亲”的痕迹。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张凌赫的父亲早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庭,只是一直瞒着。
直到初一那年,对方那边有了孩子,事情再也瞒不住,才干脆利落提了离婚,从此彻底消失在他们的生活里,再也没回来看过张凌赫一眼。
他妈妈是个很要强的高知女性,不愿低头,不愿诉苦,离婚后把所有精力扑在工作上,加班、出差、开会成了常态。
家里常常只剩下张凌赫一个人。
空荡荡的房子,没有烟火气,没有温度,连说话都有回音。
那阵子的张凌赫,沉默得吓人。
原本就内向的性子,一下子缩到了尘埃里,不爱说话,不爱抬头,走路总贴着墙根,像一只随时会被丢弃的小猫。
也正因如此,他成了班里几个调皮男生的目标。
他们抢他的作业本,藏他的课本,在背后嘲笑他“没爸爸”“没人要”,甚至把他堵在器材室的角落,把他的书包扔进垃圾桶。
那是温念一第一次看见他红着眼眶,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
也是那一次,她不管不顾冲上去,把他护在身后,像个小疯子一样跟那群人对峙。
“你们不准欺负他!”
“他不是没人要!他有我!”
那天她拉着他的手跑了很远,直到楼道尽头才停下。她把兜里唯一的一颗橘子糖塞进他手里,踮着脚拍了拍他的头。
“别怕,张凌赫,以后我保护你。”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这个少年的世界里,才重新有了一点点光。
温念一想着想着,鼻尖微微发酸,下意识轻轻碰了碰张凌赫的胳膊。
张凌赫立刻抬眼,目光从习题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声音放轻:“怎么了?”
他的眼神很干净,很安稳,早已没有当年的慌乱与自卑。
温念一摇摇头,小声嘟囔:“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好厉害。”
张凌赫愣了一下,随即懂了她在想什么。
他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相靠很近的手肘,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
“嗯。因为以后,换我保护你。”
温念一的心猛地一烫。
就在这时,前桌的男生转了过来,手里拿着篮球,笑着搭话:“凌赫,下午篮球赛打不打?缺个后卫。”
张凌赫淡淡点头:“打。”
“行!那放学等你!”男生又看向温念一,眼睛一挑,“念一,你也来给我们加油呗?张凌赫现在打球超帅,好多女生等着看呢!”
温念一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女声。
“张凌赫。”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气质温柔的女生站在桌边,手里抱着一叠练习册,脸颊微微泛红。
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江若。
“这是物理作业,老师让我发给你。”江若把练习册轻轻放在他桌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立刻收回,“下午篮球赛……我也可以去看吗?”
温念一的心脏轻轻一缩。
她下意识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耳朵却竖得老高。
张凌赫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余表情,伸手把练习册拿过来,随手放在桌角,全程目光没在江若身上多停一秒。
江若有些失落,轻轻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温念一心里酸酸胀胀的,忍不住小声嘀咕:“人家特意给你送作业呢。”
张凌赫侧头看她,眼尾微微一挑,语气平静却直白:“跟我无关。”
温念一心口一跳,不敢接话,只觉得脸颊发烫。
她不知道的是,张凌赫垂在桌下的手,已经悄悄攥紧。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他所有的注意力,从来都只放在一个人身上。
从初一她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那天起,从高一她被人欺负、他第一次失控护着她的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一个温念一。
家里冷清,他便习惯往温念一家跑。
她爸妈热情,弟弟温念安高一虽然比她小一岁,却从小就爱拆他俩的台,一口一个“姐夫”喊得顺口,每次都把两人喊得脸红。
弟弟总偷偷跟他说:“张凌赫哥,你赶紧把我姐收了,她天天念叨你。”
那是他这辈子最贪恋的温暖。
是父母离婚后,他第一次感受到“家”是什么样子。
“喂,你发什么呆啊?”温念一用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下午篮球赛,我……我跟念安一起去看你。”
张凌赫抬眼,眼底瞬间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像冰雪初融。
那是只对着她才会有的温柔。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
旧时光里的伤还在,可身边的光,也一直在。
那些无人过问的童年,那些无人守护的初中,那些孤独冷清的夜晚,都因为眼前这个人,一点点被抚平。
温念一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她曾经是他的救赎。
而现在,他是她的心动,是她藏了一整个青春,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窗外的风吹进来,轻轻掀动书页。
同桌的距离很近,近到心跳都能悄悄重叠。
那些没说出口的过往,没来得及讲的委屈,没勇气承认的喜欢,全都藏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里。
张凌赫忽然伸手,把刚才江若放下的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彻底远离温念一的视线范围。
动作自然又霸道。
温念一偷偷看见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原来有些喜欢,不用开口,也早已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