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郑雨泽收到一封信。
不是快递，是那种贴邮票、盖邮戳的信。淡蓝色的信封，右下角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字迹清秀，一笔一划。
他认得这个字迹。
他的手有点抖，撕信封的时候差点把信撕了。
“郑雨泽：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这边一切都好。学校很大，宿舍住六个人，我是下铺。食堂的饭没有学校门口那家好吃，但吃习惯了也还行。我成绩还可以，这边的课程比那边慢一点，跟得上。
上周体育课，老师让跑步，我跑了两圈就跑不动了。想起高一的时候，我跑八百米跑了倒数第三，你在旁边喊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其实我没告诉你，那是我跑得最快的一次。
有时候晚自习下课，我会一个人去操场走走。这边的操场没有咱们学校大，但能看到很多星星。你以前说你不看星星，说浪费时间。但你不知道，每次放学路上，你都在看月亮。你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
我妈好多了。复查结果挺好的，医生说再坚持半年就可以减药了。她让我谢谢你，说你送去的那些钱，帮了大忙。我没告诉她那是你打工攒的，怕她想多。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谢谢你，郑雨泽。真的。
对了，前几天我翻到一张照片，是我们语文小组的。你还记得吗？那次王老师给我们拍的，你说你眼睛没睁开，非要重拍。王老师说没关系，挺自然的。最后那张照片还是留下了，你眼睛真的没睁开。但我觉得挺好的，你笑得很傻。
郑雨泽，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转学，现在会怎样？我们会一起上高三，一起做那些做不完的卷子，一起抱怨食堂的饭难吃。晚自习下课你会等我，我们一起骑车回家，在翠苑小区门口说再见。第二天早上又见面。
但这些都只是想想而已。
我选了这条路，就不后悔。只是有时候——会想你。
你不用回信，好好学习。高考加油。
林晚舟”
郑雨泽看完信，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光照进来，和信纸上的字迹一样安静。
他拿起笔，想回信。写了几句，撕了。又写了几句，又撕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写，把信折好，夹进那个淡蓝色的本子里。
她说不用回。
那就不回。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写的那些话——“你以前说你不看星星，说浪费时间。但你不知道，每次放学路上，你都在看月亮。”
她在看他。
从那时候就在看了。
窗外有月光，和那时候一样亮。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起那些放学的夜晚。她骑在他旁边，两个人说着有的没的。他以为她在看路，她在看他。
他怎么就不知道呢。
三月底，又收到一封信。
“郑雨泽：
今天的信有点长，你可以慢慢看。
前几天我们这边下雨了，很大的那种。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我们在公园里躲雨。你握着我的手，我的手在抖，你的手也在抖。
其实我不是因为害怕才抖的。是因为你在。
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握着手。那么紧，好像怕我跑掉一样。
后来雨停了，我们走出去，地上全是水坑，你踩了一个，溅了我一身。我追着你打，你跑得比我快，我追不上。那天我们浑身都湿透了，回家被我妈骂了一顿。
但那天我很开心。是我妈生病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郑雨泽，我有时候觉得，老天对我挺好的。在我最难的时候，你在我身边。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这样的人的。我知道。
所以你不要觉得遗憾，不要觉得我们错过了什么。没有错过。那些日子，我都记得。你送我的早餐，你等我回家的夜晚，你给我写的每一张纸条。还有那个拥抱——在医院门口，我抱着你哭。那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我妈生病的时候，我不敢哭。转学的时候，我不敢哭。一个人在这边，更不敢哭。但那天在你肩膀上，我哭了。因为我知道，你会接住我。
谢谢你，郑雨泽。
你不用回信。好好学习。
林晚舟”
郑雨泽把这封信也夹进本子里。
本子越来越厚了。她的信，她的明信片，她的纸条。还有那些他没寄出去的回信，写了又撕了，撕了又写了，最后都留在了本子里。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把那些纸条送出去，她还会记得吗？如果他没有等她，她还会回头吗？如果他没有握住她的手，她还会知道，有人在接住她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记得。每一张纸条，每一个夜晚，每一次牵手。她都记得。
四月，第三封信。
“郑雨泽：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妈可以下床走路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两个月就可以自己出门了。她让我谢谢你，我说谢过了。她说不够，等她好了要请你吃饭。
我说好。
其实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我说好。
郑雨泽，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紧张吗？我有点紧张。这边的模拟考我考了年级前三十，老师说保持下去可以上个不错的大学。我想学医，像以前说的一样。我妈的病让我知道，医生真的可以救人。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你呢？你想学什么？以前你说不知道，现在想好了吗？
其实不管你想学什么，我觉得你都能做好。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我有时候会想起高一的时候，你坐在最后一排，我在前排。每次回头，你都在看我。我以为你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每次我都假装没看见，但每次我都知道。
你那时候的眼神，傻傻的。但很好看。
郑雨泽，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你写的那些纸条，我都留着。你写的‘今天降温，多穿点’，你写的‘新年快乐’，你写的‘等到了’。都在我的本子里，跟你那个本子一样。
我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不想了。
你不用回信。好好复习。
林晚舟”
郑雨泽看着“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夸他好看。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客气，是真的夸他好看。
他忽然有点想笑。高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丑得要命，字丑，人丑，什么都丑。但她说好看。那就好看吧。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想学中文……
写完又觉得矫情。但没撕掉。
留着吧。反正她看不见。
五月中旬，第四封信。
“郑雨泽：
这可能是高考前最后一封信了。接下来我要闭关冲刺，你也一样。
这封信很短，就几句话。
郑雨泽，我有时候会害怕。害怕考不好，害怕去不了想去的学校，害怕以后的人生跟我想的不一样。但我不害怕的是——我知道，不管怎样，你都在。不是那种在身边的在，是那种——在心里的在。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转学。我一直没好好回答你。
现在我告诉你。
因为我怕。
我怕我留下来，会越来越依赖你。怕你对我越好，我越不知道怎么还。怕……
所以我走了。
但走了以后才发现，有些东西，走了也躲不掉。比如想你。比如梦见你。比如每次下雨，都想起你握着我的手。
郑雨泽，高考加油。等考完了，我想见你。
林晚舟”
郑雨泽看完这封信，心跳得很快。
她说想见他。
不是“有机会见一面”，不是“到时候再说”，是“我想见你”。
他拿起手机，打开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我也想你。”
发了。
这次她没有等很久就回了：“好好学习。考完见。”
他盯着“考完见”这三个字，忽然觉得，五月的光照进来，特别亮。
六月，高考。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校门口。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发软。蝉在叫，风在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扔书包。
他站在那儿，等着手机震。
震了。
她的消息：“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那就好。
他回：“你呢？”
“我也还行。”
“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应该能。”
“那就好。”
她发了一个笑脸。
他也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发：“郑雨泽，我要回来了。”
他站在六月的阳光里，看着这六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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