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城的镜煞风波平息半月有余,城中百姓渐渐淡去了那日的惊魂,街巷里依旧是烟火蒸腾的模样。只是镜翎颈间的银镜吊坠,偶尔会泛起细微的微凉光泽——那是镜墟深处传来的微弱回响,百年修士的执念虽被安抚,可镜墟连通着世间万千镜面,尚有无数散落的残碎镜灵游荡在外,随时可能再度滋生阴邪。
这日午后,六人相约聚在临河的茶肆。
萱草把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糯米糕推到众人中间,指尖点着桌面:“我打听了,城西古镇那边的老铜镜接连蒙尘,夜里还会传出细碎的呜咽声,官府派人去看过,只说是寻常阴气,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溯月指尖捻着一张黄色符箓,符纸泛着淡淡的灵光:“我昨夜观星象,西北方镜气紊乱,和青芜城那日的煞气气息同源,只是更稀薄,应该是散落的镜灵在聚集。”
阿奈翻开速写本,上面画着几面古朴铜镜的纹样,边角处标注着铜镜的摆放方位:“我昨日去古镇采风,偷偷画下了那些古镜的位置,它们排布起来,隐隐是一个聚灵阵的模样。”
陆寒辰把玩着腰间的佩剑,抬眼看向萧云:“咱们这趟正好走一趟,顺便也帮镜翎彻底清理掉这些隐患,省得日后再出乱子。”
萧云垂眸看向身侧的镜翎,她正轻轻摩挲着吊坠,眼底带着几分沉静的笃定。自上次镜煞一战后,她不再抗拒自己的通镜之力,反而学着掌控这份天赋,学着和镜灵对话。
“古镇路途不远,我们明日一早出发。”萧云声音沉稳,“寒辰负责外围警戒,溯月布下防护符箓,萱草留意周遭百姓的异动,阿奈记录镜灵的动向,我来溯源阵眼,镜翎你负责沟通镜灵,切勿轻易孤身踏入镜中。”
镜翎抬眸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从前她遇事习惯独自扛着,可如今身边有挚友并肩,还有萧云时刻牵挂着她的安危,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冷,早已被一点点熨帖温暖。
次日天刚微亮,六人便动身前往城西古镇。古镇藏在青山深处,白墙黑瓦落着薄薄晨雾,街巷里行人稀少,家家户户的窗台、堂屋都摆着老旧铜镜,镜面蒙着一层灰雾,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模糊影子。
刚踏入古镇中心,溯月布下的符箓便微微震颤,空气中的阴寒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阵眼应该在古镇最深处的祠堂。”阿奈指着巷子尽头的青砖祠堂,速写本上的线条快速勾勒着周遭地势。
几人快步走到祠堂门口,朱漆大门半掩着,里面摆着一面一人高的青铜古镜,镜面上翻涌着灰黑色的雾气,无数细小的镜灵在雾气里穿梭,发出细碎的呜咽声。这些镜灵都是百年间被困在镜面里的残念,无人安抚,渐渐滋生出戾气。
萱草立刻守在祠堂门口,拦住想要凑过来看热闹的当地村民,柔声安抚着受惊的老人孩童;陆寒辰拔剑出鞘,剑气铺开,将游荡在外的小股镜灵尽数隔绝在外;溯月抬手挥出数道符箓,金色的符光围成结界,把祠堂笼罩其中,防止煞气外泄;阿奈蹲在角落,飞快落笔,将镜灵的流动轨迹、古镜的符文一一记录,寻找破解的破绽。
萧云催动观心术,神魂探入青铜古镜之中,瞬间便感知到阵眼的核心——这面古镜被人动过手脚,人为牵引了万千镜灵的戾气,想要借此修炼邪术。
“镜翎,小心,镜内有邪修布置的陷阱。”萧云低声提醒,掌心凝聚起光明灵力,随时准备接应。
镜翎闭上双眼,银镜吊坠大放柔光,她的神魂缓缓探入镜面。镜墟之内不再是上次的死寂,而是无数碎片化的记忆碎片:孩童照镜时的嬉笑、妇人梳妆的温柔、旅人对镜思乡的惆怅……无数温柔的人间片段,却被一股阴冷的邪力强行扭曲,化作戾气。
她伸出手,神魂化作柔和的微光,轻轻触碰那些躁动的镜灵,轻声安抚着它们百年的孤寂。可暗处的邪修察觉到了她的介入,一股刺骨的煞气猛然朝着她的神魂袭来。
“小心!”
萧云眼神一凛,自身神魂瞬间冲破镜面,光明灵力化作护盾,挡在了镜翎身前。煞气撞在护盾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镜翎猛地回过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寒辰察觉到镜内的异动,立刻挥剑斩向古镜周围的暗线,那些隐藏的阵法纹路被剑气斩断,邪修的布置瞬间崩碎。溯月立刻补上空缺的符箓结界,不让戾气继续扩散。
镜翎深吸一口气,再度凝神,这一次萧云的神魂与她并肩而立,两人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光明的暖意包裹着镜墟。万千躁动的镜灵渐渐平静下来,那些被扭曲的记忆碎片重新归于温柔,青铜古镜上的灰雾一点点消散。
邪修见阵法被破,知道无从下手,暗中遁逃离去,没有留下踪迹。
待到镜墟彻底安稳,镜翎收回神魂,身子微微一晃,萧云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驱散了她神魂离体后的疲惫。
“我说过,不要独自硬扛。”萧云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指尖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汗珠。
镜翎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
祠堂外,萱草正给村民分发驱寒的热茶,溯月在整理用过的符箓,阿奈兴奋地展示着自己刚画下的镜灵消散的画面,陆寒辰靠在墙边,笑着看向祠堂里相视而望的两人,眼底满是了然。
古镇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过屋檐,落在青铜古镜之上,镜面澄澈光亮,再无半分阴邪。
返程的路上,几人并肩走在青山小径上。
萱草叽叽喳喳说着回去要做新的点心,溯月聊着后续要改良镇压镜煞的符箓,阿奈盘算着把古镇的镜灵故事画成一册画本,陆寒辰和萧云聊着追查邪修的后续打算,镜翎走在萧云身侧,听着身边众人的欢声笑语,指尖偶尔和萧云的指尖轻轻相碰,两人都没有躲闪。
她从前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与冰冷的镜面为伴,在无边的孤寂里独行。可如今才明白,镜面映照出的从来不止是过往残影,还有身边鲜活的挚友,还有那个愿意陪她踏入镜墟深处,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人。
云漫镜间,风携温柔,往后漫长岁月,镜中万千光景,都不及身侧人间烟火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