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灰雾在缝隙边缘翻涌，像沉睡巨兽绵长的吐息。越靠近裂口，空气便愈发寒凉，漂浮的残影尽数消失不见，四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寂，连细碎的风鸣都归于虚无。

踏入裂隙之内，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这里不存在墟境里朦胧的荒原，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支离破碎的镜面，大小不一，错落嵌在暗沉的岩壁之上。每一块镜面之中都封存着一段往事，人影在里面往复徘徊，无声演绎着遗憾。

溯月停下脚步，指尖悬在一面裂纹蔓延的铜镜之外，没有触碰镜面。

“碎镜囚牢。执念并没有消散，而是被强行封在了这些镜子里。”

镜翎缓步上前，眉心碧色印记微微发烫。绵长的鎏金光带自袖间淌出，轻擦过镜沿。镜面泛起一阵涟漪，里面的人影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无声的哀鸣。

“有人以邪法禁锢念想。”她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沉凝，“并非自然形成。留影墟本是让执念自行释怀之地，这些镜子却将魂魄锁死，伤痛只会日复一日堆叠，方才那团巨大怨影，便是无数被囚灵体溢出的怨气汇聚而成。”

陆寒辰握住剑柄，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镜片。金属的冷光映在他眼底：“施术之人，目的是什么？”

“积攒怨气，以此撬动墟境的根基。”萧云伸手抚过一块石壁，指尖落下处，石壁浮起黑色纹路，“墟境维系着凡界与幽域的边界，一旦崩塌，被禁锢的万千执念便会尽数涌入尘世。”

话音未落，所有镜面同时震颤起来，细密的裂痕不断延展。数道漆黑的气息自缝隙之中钻了出来，凝成形态各异的黑影，朝着六人猛扑而来。

“分开行动。”萧云低声吩咐。

溯月即刻张开结界，半透明的屏障挡在众人身前，暂时拦下第一波冲击。萱草柔光四散，柔化黑影身上狂暴的戾气；阿奈低声诵念安魂辞，安抚躁动的灵体。陆寒辰身形掠出，长剑划出银白弧光，剑锋并不斩碎黑影，只将它们逼退，不让其靠近其余三人。

镜翎抬掌，金缕流光四散纷飞，丝丝缕缕缠绕上摇晃的镜子。她试图以守墟人的力量解开封镜的咒印。每开启一面镜子，便有一道被困的执念缓缓飘出，在柔光之中慢慢舒展，最终化作微光消散。

可镜片数不胜数，解开十数面，又有更多黑影挣脱束缚。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囚牢深处漫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影缓缓浮现，灰白衣衫随风飘荡，面容模糊不清。

“守墟人，何必白费力气。”缥缈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墟境本就该倾颓。众生的遗憾，本就该倾覆人间。”

镜翎收回流光，侧身将萱草护在身后。鎏金长带横在身前，如一道绵长的屏障。

“执念应当得到释怀，不是被你当做毁灭世界的筹码。”

萧云向前踏出一步，与镜翎并肩而立。

“你布下囚牢，拘禁魂魄，扰乱两界秩序。”

虚影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空洞干涩。四面的碎镜剧烈摇晃，大片黑雾汹涌奔涌而出。

“秩序？凭什么由你来定秩序。世人留下数不清的伤痛，凭什么只有遗忘才是唯一的归宿。我要让凡尘之人，亲身体验所有求而不得的苦楚。”

黑影铺天盖地涌来。溯月的结界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她咬紧牙关，不断输送灵力稳固屏障，额角渗出冷汗。阿奈的声调微微发颤，却未曾停下诵念的经文。萱草的光晕微微晃动，依旧尽力消解戾气。陆寒辰辗转腾挪，剑风呼啸，牢牢守住几人的侧翼。

镜翎闭上双眼。眉心碧印大放光华。漫天金色光丝尽数舒展，没有去攻击潮水般的黑影，而是落在一面面破碎的镜面上。

“镜翎！这样会透支你的本源！”萧云察觉到她气息的起伏不稳，低声提醒。

“别无选择。”她眼帘微抬，清浅眸色很是坚定，“解开所有封镜，他便失去怨气的来源。”

光丝如流水，漫过囚牢。一面又一面镜子裂纹蔓延而后轰然碎裂。被困已久的执念飘了出来，它们带着深重的悲伤，却不再狂暴。萱草立刻上前以柔光接纳它们，阿奈的祝词安抚惶惑的魂灵。

幕后虚影的身形猛地晃动起来，发出一声怒啸。

“放肆！”

他裹挟着浓稠黑雾直冲向镜翎。

萧云即刻迎上前去，两股力量相撞，气流向四周炸开。他被逼得后退两步，喉头泛起淡淡的腥甜。

镜翎分出来一缕流光稳稳托住萧云。下一刻，她抬眼望向正在溃散的虚影。

“痛苦可以留存，不必以毁灭去宣泄。”

余下的碎镜接连崩裂，黑雾失去补给缓缓变淡。虚影的轮廓越来越透明，他不甘地嘶吼几声，最终散作一缕轻烟，消融在空气之中。

动荡慢慢平息。

无数解脱的执念盘旋在空中，轻轻绕着六人环行一周，而后化作点点荧光，穿过裂隙，回归留影墟，寻一处安静之地慢慢放下过往。

囚牢岩壁上只剩下空空的镜框，再无禁锢的魂魄。

镜翎踉跄了一下，身子微微倾斜。萧云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脸色泛着浅白，眉心碧色印记暗淡了不少。

“还好吗。”他低声问询。

“无妨，只是损耗过多灵力。稍作调息便能恢复。”镜翎稳住身形，轻轻挣开他的搀扶，目光望向裂隙深处已经空无一物的黑暗。

溯月撤下摇摇欲坠的结界，长长呼出一口气。萱草快步走来，掌心浮起温和的微光渡给镜翎。阿奈停下了念诵，抬手抹去额角的薄汗。陆寒辰收剑归鞘，看着满目破碎的镜框。

“施术者消散了，但裂隙依旧存在。”溯月环视周遭，“我们要将裂缝封上。”

镜翎颔首，缓缓抬起手，残存的金光缓缓汇聚。萧云走到她身侧，其余四人分立四方，灵力缓缓汇作一处，朝着那条通往墟境的缝隙覆去。

暗沉的裂痕一点点收拢，直至消失在虚空之中。

周遭景物一晃，他们重新站回了灰雾弥漫的留影荒原。

风拂动镜翎淡紫色的裙摆，她望向远方平稳流动的鎏金光带，无数残影安然游荡。危机暂时平息。

萧云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

“裂隙封死了，往后还会出现类似的术法痕迹吗？”

“我无从知晓。”镜翎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情绪，“墟境辽阔，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

萱草弯起眉眼：“那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会开启归途。”镜翎抬袖，一道泛着微光的通路在半空成型，通向他们原本所在的世间。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眼前五个人，“诸位可以离开了。”

阿奈迟疑着开口：“那你呢，独自守在这里？”

寂静漫开。

无边灰雾笼罩荒原，守墟人的宿命，便是长久停留此地。

萧云望着那条闪烁的归途，又看向她单薄的身影。

“若是哪一日，裂隙再一次裂开，你孤身一人应付不来，我们该如何寻你？”

镜翎微微一怔。

鎏金光带分出一缕细碎光点，飘到萧云掌心凝成一枚细小的碧色印记，与她眉心纹样相仿。

“它会亮起。墟境危难之时，印记便会为你们指引道路。”

溯月指尖摩挲着袖沿，淡淡笑了笑：“记下了。”

陆寒辰倚着佩剑：“可别事事硬扛，等着我们来帮忙。”

萱草轻轻牵住镜翎的手。

“我们会常来看你的。”

镜翎垂眸看着相握的手，眼底漾开一抹极轻极淡的暖意，转瞬归于平静。

几人依次踏上光路。萧云走在最后，他驻足回望。紫衣女子站在茫茫雾气里，长发随风浮动，鎏金光缕在她身侧缓缓流转。

“保重。”他轻声道。

镜翎微微颔首。

光路泛起白光，五人的身影渐渐消散。

荒原之上重归寂静。

她独自伫立，望向无垠灰雾，掌心残留着方才相握时的温度。万千念想于四周缓缓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