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镜影

一路向西，连行三日。

旷野渐渐褪去草木葱茏，气温一日低过一日，远处连绵的群山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雪，凛冽寒风卷着细碎冰碴，刮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溯月掌心的星盘一直在微微震颤，银亮的星轨死死锁定在群山腹地深处，一处名为沉寒潭的秘境。

“古镜残片就在潭底。”溯月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星盘之上微光忽明忽暗，“这片寒潭终年不见日光，潭水极寒，底下积压了无数溺水而亡之人的执念，怨气常年不散，残片被潭底阴寒之力滋养，力量只会比古驿那一块更加狂暴。”

阿奈拔出腰间短刃，刀刃迎着冷风闪过一道冷光：“水下行动多有不便，要不我先下去探查？”

“不可贸然入水。”镜翎微微摇头，指尖轻轻感应着远方传来的虚妄波动，眉心轻轻蹙起，“潭底执念混杂着无尽恐惧与绝望，一旦被它抓住心神，人会直接溺死在幻境之中，就算精通水性也无济于事。”

萱草从随身药囊之中取出几枚淡青色丹丸，依次分给众人。

“这是御寒定心丹，既能抵御潭水刺骨寒气，也能稍微护住心神，减少执念对神魂的侵扰，只能暂缓，不能完全隔绝。”

陆寒辰抬手捏了捏眉心，看向萧云：“水下视野受阻，破妄之力很难精准铺开，一旦残片骤然爆发，我们反应时间很短。”

萧云抬眼望向白雾弥漫的山谷深处，黑色灵光在掌心缓缓流转，沉稳开口。

“我与镜翎下水，直面残片。你们四人守在潭边，一旦潭面出现大面积黑雾溢出，立刻布下结界封住整片寒潭，不要让执念外泄，波及山下村落。”

分工敲定，几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穿过冰封的山谷。

越靠近沉寒潭，周遭越是死寂。

听不到虫鸣鸟叫，连风都仿佛慢了下来，浓重的白雾缠绕在潭面之上，偌大一汪潭水漆黑幽深，看不出深浅，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黑玉，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

仅仅只是站在岸边，耳边已经隐约传来模糊痛苦的呜咽声，断断续续自潭底飘上来，钻入人的脑海之中。

镜翎深吸一口气，银白色执镜灵光缓缓在体表铺开，护住神魂。

萧云侧头看向她：“准备好了？”

“嗯。”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动，纵身跃入漆黑冰冷的潭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潭水冷得仿佛可以穿透皮肉，冻进骨髓。视线被浓重的黑水阻隔，能见度不足数尺，四周漂浮着无数朦胧惨白的虚影，一双双绝望的眼睛，隔着浑浊潭水死死盯住闯入者。

无数溺水之人临死前的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扑面而来。

镜翎的脑海之中瞬间涌入无数破碎画面：冰冷湖水灌满口鼻，窒息带来的剧烈痛苦，拼命挣扎却不断向下坠落的绝望……那些不属于她的濒死感受，强行钻进她的意识。

她脑子一阵眩晕，四肢下意识微微僵硬。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萧云游到她身侧，漆黑柔和的破妄之光一圈圈笼罩住两人，隔绝掉大半疯狂涌来的绝望情绪。水下无法开口说话，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稳住心神。

镜翎回过神，收敛纷乱的心绪，顺着残片散发的微光，向着潭底更深的地方下潜。

越往下，水压越是沉重。

在潭底最深处，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镜面残片，嵌在黑色岩石缝隙之间。整片残片不断向外散出浓黑的雾霭，无数溺水虚影围着残片不停盘旋嘶吼。

察觉到外人靠近，潭底所有残灵瞬间暴动！

漆黑的潭水骤然翻涌，无数苍白的虚影伸出冰冷虚幻的手，疯狂朝着两人抓来，想要拽住他们，永远留在冰冷幽暗的潭底。

幻境骤然降临。

镜翎眼前景色一变。

她忽然感觉自己无法呼吸，冰冷的湖水疯狂往口鼻里面灌入，四肢沉重无力，身体不受控制不断下沉，窒息的恐慌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哪怕理智清楚明白这只是幻象，生理层面的窒息感却无比真实。

她指尖微微发抖，灵光险些溃散。

萧云同样坠入属于他的幻境，可多年与虚妄缠斗，他早已经练就强大定力。他强压下脑海之中涌现的幻念，咬紧牙关，奋力冲破层层幻影，再一次靠近镜翎。

他没有出声，只是反手牢牢牵住她的手，将源源不断的破妄之力渡到她体内。

两股光芒，一白一黑，在幽暗潭底缓缓缠绕盘旋。

镜翎猛地回过神，强行挣脱窒息幻境。

她闭上双眼，银白色柔光缓缓散开，温柔地包裹住躁动不安的无数残灵。

【不必再困于溺水瞬间的痛苦。死亡已是终点，不必反复承受濒死的煎熬。放下恐惧，安心离去。】

心念化作无声的话语，一遍遍传入那些被困住魂魄的意识之中。

可潭底积攒千年的绝望执念太过顽固，并不愿意就此消散，疯狂冲撞着镜翎的灵光屏障。

萧云见状，立刻催动全部破妄之力，黑色光纹死死锁住镜面残片，不让它继续释放怨力，为镜翎争取渡化的时间。

残片剧烈震颤，潭水疯狂翻滚，整片寒潭开始剧烈晃动，水面之上白雾疯狂翻涌。

岸边等候的四人瞬间警觉。

“不好！底下失控了！”陆寒辰神色一变，双手飞快结印，一道道金色符咒飞出，在空中连成巨大严密的结界，笼罩住整片沉寒潭。

萱草绿光漫天挥洒，不断加固结界缝隙，防止怨力冲破屏障；溯月快速拨动星盘，以星力稳住躁动的空间；阿奈握紧短刃，紧盯潭面，随时准备拦截逃出来的狂暴残灵。

水下，拉锯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镜翎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神魂持续消耗，一阵阵钝痛传来。她没有选择强行压制，而是耐心感知每一缕残灵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们不是不愿离去，只是临死那一刻太过痛苦，巨大的恐惧死死锁住魂魄，无法挣脱。

镜翎灵光微微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安抚，而是化作一点点暖意，驱散萦绕在魂魄周围亘古不散的严寒。

我知道很冷。我知道很痛。不用再挣扎了。

一股极淡的暖意，缓缓流淌进每一缕残灵之中。

嘶吼声慢慢变小，那些疯狂抓扯的虚幻手掌，一点点垂落下来。惨白绝望的虚影神色渐渐平静，紧绷的形体慢慢舒展。

缠绕残片的黑雾，一点一点褪去。

终于，所有执念慢慢放下恐惧，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幽暗潭水之中。

疯狂震动的镜面残片，彻底安静下来。

危机解除。

萧云松了一口气，牵着镜翎，转身向上快速游去。

哗啦一声，两人冲破潭面，浮出水面。

寒风迎面吹过来，身上衣物瞬间被冻得冰凉。

萱草立刻上前一步，大把治愈灵光笼罩二人，先护住镜翎受损的神魂，再驱散两人体内侵入的潭底寒气。

“还好，没有酿成大祸。”陆寒辰撤下结界，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后怕，“方才潭底震动那么剧烈，差一点执念就要冲破潭面，山下村落必定遭殃。”

阿奈收好了短刃，看向漆黑的潭水：“这块残片总算解决了，只是越是往后，残片藏的地方越是凶险。”

镜翎微微垂眸，指尖还残留着潭水刺骨的寒意。

刚刚在幻境之中，那一瞬间濒临窒息的绝望，直到此刻依旧残留在感知之中。若不是萧云及时拉住她，她很有可能直接迷失在潭底幻境。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微微喘息的少年。

“多谢。”

简单两个字，落在呼啸的寒风里。

萧云转头看向她，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浅意。

“我们是同伴，不必道谢。”

溯月低头看向星盘，新的一道星线，朝着东边一望无际的大漠延伸而去。

“下一块残片，在无垠荒漠深处。荒漠之中风沙迷眼，幻境极易伪装成海市蜃楼，迷惑人心，比寒潭更加防不胜防。”

天边残阳沉入雪山之后，暮色迅速笼罩山谷。

六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岩洞暂时休整，燃起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跃，映亮几个人略带疲惫的脸庞。

前路漫漫，一块块散落世间的古镜残片，还在大陆各处静静蛰伏，藏在荒漠、深海、废墟、古林之中，等待着他们一一寻回、渡化。

镜翎靠在冰冷岩壁上，看着跳动的火光。

曾经孤身一人跋涉世间的孤寂，早已被身边五个人的温度慢慢填满。

萧云坐在不远处，安静擦拭掌心流转的黑光，目光不经意间，轻轻落在少女清瘦安静的侧脸上。

篝火噼啪作响，岩洞之外，风雪依旧呼啸不停。

大漠的风沙，正在远方静静等候着他们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