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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ly·临水客

同尘赴光

画舫顺着蜿蜒水巷驶入城中主河道,两岸灯笼次第点亮,暖红光影落进河水,揉碎成随波晃动的星子。沿街酒楼飘出莲子酒与清蒸河鲜的香气,叫卖荷花灯、鲜莲蓬的小贩摇着铜铃穿梭石阶,人间烟火鲜活滚烫,全然不见半分肃杀。

沈溯月握着船橹轻轻停靠在临水客栈的青石埠头,镜翎先一步跃上岸,伸手稳稳扶她下船。客栈木楼共两层,一楼大堂摆着竹制桌椅,窗边摆满盆栽粉荷,掌柜是位眉眼和善的中年妇人,见二人气质清逸脱俗,连忙笑着迎上前。

“二位客官来得正巧,二楼仅剩两间相连的临水雅间,推窗便能望见整片河道荷塘。”掌柜递来温热的荷花茶,指尖指了指楼上雕花窗棂,“夜里荷风穿窗,连熏香都不必点,清静得很。”

镜翎付了半月房资,顺带预定了早晚两顿膳食,只吩咐多用莲荷入菜,清淡即可。二人提着简单行囊上楼,雅间相邻,中间一道雕花隔门可随意开合,窗下便是潺潺流水,窗沿悬挂竹编吊篮,里头盛放着新开的白荷。

沈溯月将布袋装着的菩提子置于床头木案,把路上采摘的粉荷插进青瓷瓶,淡淡清韵瞬间铺满整间屋子。她推开木窗,晚风裹挟荷塘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戏台隐约传来软糯江南小调,轻柔绕耳。

不多时店小二端来晚膳,一盘莲子糕、清炒藕尖、荷粉蒸河鱼,还有一坛冰镇莲子米酒,器皿皆是白瓷描荷纹样,精巧雅致。

沈溯月指尖捏起一块藕尖入口,脆嫩清甜,带着独有的水生清香,和她过往百年吃惯的干硬灵果、寡淡斋饭截然不同。她眉眼弯起浅淡笑意,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镜翎。

“从前总以为修行之人该断绝口腹之欲,一味清苦才是正道。”她轻晃瓷杯,杯中米酒泛起细碎涟漪,“如今才知,世间草木吃食皆藏温柔,不必刻意回避。”

镜翎替她斟上半杯米酒,自身只倒清茶:“清苦是修行的一种,却不是唯一。你背负枷锁三百年,本该好好尝尝人间万般滋味。”

晚风掀动银白长发,几缕发丝垂落在沈溯月颊边,镜翎抬手,指尖轻柔将发丝别至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下颌。双色灵力悄然交融,化作一层薄暖裹住二人,隔绝入夜渐寒的水汽。

用过晚膳,天色彻底沉下,河面游人撑着荷花灯缓缓飘荡,点点灯火铺满整片河道。二人并肩走下石阶,沿着河边长堤缓步散步,脚下青石板沾着雨后湿润水汽,踩上去微凉舒适。

不少百姓结伴放灯,孩童举着纸扎荷花追逐嬉闹,商贩铺子里摆满各色荷制小物件——荷香香囊、莲蓬手串、木雕荷簪。沈溯月驻足摊前,目光落在一支素银刻荷发簪上,簪头嵌着细小白珍珠,素雅不张扬。

镜翎见状直接取下发簪付了银钱,抬手轻轻插在她发间,银白发丝衬得银簪愈发温润。

“很衬你。”他低声道,眼底盛满柔和。

沈溯月抬手轻触簪头珍珠,唇角笑意藏不住。三百年间,她身上唯有斩魔佩剑与菩提佛珠,从未佩戴过半分装饰,这般精巧温柔饰物,于她而言是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

行至长堤尽头,有老叟摆着竹椅弹奏琵琶,曲调舒缓温柔,唱的是江南荷塘岁岁安宁的小调,无征战,无妖魔,只写荷开荷落、百姓寻常度日。二人寻了两张竹椅坐下,静静听曲,河面晚风、琵琶清音、满池荷香缠绕一处,岁月慢得近乎静止。

待曲声停歇,夜色已深,河面荷花灯渐渐熄灭大半。二人折返客栈,二楼隔门敞开,两间屋子灯火相融,没有分隔。

沈溯月坐在窗边擦拭菩提子,指尖一颗颗摩挲佛珠,佛韵微光缓缓流淌,抚平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旧年阴霾。镜翎立于一旁,替她将窗边吹乱的荷枝摆正,安静相伴,无需多言,便觉心安。

“明日想去水巷深处的荷花市集,听闻有手工荷扇与莲子糖。”沈溯月侧头同他低语,眼底带着浅浅期待,“等逛完市集,午后再乘画舫去远些的万亩荷塘,据说那里有横跨荷塘的九曲木桥。”

“悉听尊便。”镜翎走到她身侧坐下,与她同倚窗边,望向漫天散落的星辰,“无论想去何处,我都陪着你。”

窗外荷叶随风轻摇,沙沙声响如同温柔低吟,河水缓缓流淌,百年厮杀烽烟早已隔了万水千山。屋内烛火柔和,荷香萦绕床榻,两身孤寂漂泊百年之人,终得一处安稳栖身,一夜好梦无魔魇惊扰。

次日天光大亮,晨雾薄薄笼罩莲城河道,空气中满是湿润清甜的荷香。店小二送来早点,荷叶包裹的糯米莲子包、桂花莲子粥,软糯适口,驱散晨间微凉。

简单用过早饭,二人并肩去往城中闻名的荷花市集。市集依河而建,两侧绵延数十个摊位,满眼皆是荷花相关物件,各色纸扇绘满荷塘景致,竹篮装满新鲜莲蓬、嫩藕,还有女子喜爱的荷脂香膏、绣花荷帕。

往来游人衣着轻便,欢声笑语不绝,无人因二人特殊的发色与灵力流露半分畏惧,偶有路人瞥见沈溯月发间银簪,只笑着夸赞一句相配。

沈溯月在扇摊前驻足,指尖抚过一把素白竹扇,扇面仅以淡墨勾勒一枝清荷,无繁复纹饰,简约雅致。镜翎见她喜欢,当即买下,又挑了一把暗金纹墨扇,与她成对。

摊主是位巧手阿婆,见二人相配,笑着额外塞来两包荷香干花,可置于衣襟香囊留香。沈溯月接过道谢,将干花收进随身布袋,与菩提佛珠放在一处,佛韵混着荷香,格外清宁。

转过拐角便是糖果小摊,熬得晶莹剔透的莲子糖切成小块,裹着一层干荷碎,孩童围着摊位叽叽喳喳挑选。沈溯月少见这般热闹,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新奇。镜翎上前买了一包糖块,拆开油纸递到她手中。

莲子糖入口清甜,荷香在舌尖化开,甜意温和不腻。沈溯月含着糖,垂眸轻笑,从前独守魔渊、驻守边关时,连一口甜味都是奢望,如今寻常街边小食,便能让心底满是暖意。

市集逛至近午,晨雾散尽,阳光穿透荷叶洒下斑驳碎光。二人租下画舫,朝着城外万亩荷塘行去,河道越往深处越清静,人烟渐稀,只剩无边无际碧绿荷叶连绵至天际。

行船半柱香,一座木质九曲长桥横跨整片荷塘,木桥曲曲折折穿梭花间,栏杆爬满青色藤蔓,桥上设有多处休憩石亭,供游人驻足赏景。

将画舫系在桥边木桩,二人拾级登上九曲桥。脚下木板被水汽浸润微凉,两侧荷花伸手可触,粉白花瓣沾着细碎水光,风一吹便落瓣纷飞,偶有蜻蜓停在肩头,不惧二人周身流转的灵力。

沈溯月走到桥中央最高的亭台,凭栏远眺,千亩荷塘尽收眼底,水色碧清,锦鲤往来穿梭,远处青山淡淡作衬,宛如一幅永不褪色的水墨长卷。她展开方才买下的墨荷竹扇,轻轻摇动,荷风扑面而来,吹散一身暖意。

“这般开阔温柔景致,若是三百年前的我站在此处,定然不敢安心停留。”她轻声感慨,扇尖轻点桥下流水,细碎柔光随水波散开,“那时一身煞气难控,生怕自身力量误伤一花一鱼,只能远远避开凡俗盛景。”

镜翎站在她身侧,与她同望连片荷塘,抬手轻搭她肩头:“如今枷锁尽脱,你的灵力滋养万物,这片荷塘,万物皆愿与你亲近。”

话音刚落,成群锦鲤顺着桥下水流聚拢而来,争相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几片荷瓣落在二人肩头。沈溯月俯身,指尖垂落水面,柔和金光漫开,锦鲤温顺绕着她指尖游动,全然没有半分惊惧。

二人在亭中静坐许久,直至日头偏西,才沿着九曲桥慢慢往回走。路上遇见一对白发老夫妻相互搀扶赏荷,老翁替老妇摘下落在发间的荷瓣,动作温柔,岁月静好的模样撞进沈溯月眼底,让她心头软成一片。

“若是多年以后,我们也这般并肩看荷,想来极好。”她无意识低声呢喃。

镜翎清晰听见,指尖轻轻扣住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暗金灵力温柔缠绕她赤红灵力,轻声许诺:“何止赏荷,往后岁岁年年,江南水乡、西域雪原、边关大漠,所有风景,我都同你一同看,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夕阳西垂,霞光铺满荷塘,将荷叶荷花尽数染成暖橘色。二人重回画舫,船桨轻摇,顺着河道往莲城城内折返。手中荷扇、莲子糖、干花香囊,满满一袋人间细碎美好,是沈溯月三百年孤苦岁月里,从未拥有过的温柔馈赠。

回到临水客栈时,华灯初上,河面再次飘起点点荷花灯。推开二楼窗,晚风携着落日余温与荷香涌入,二人并肩倚在窗边,静静望着河面灯火,前路漫漫无纷争,身边良人常伴,人间万般温柔,自此皆可从容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