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菩提落

自东海扬帆向西，越靠近西域地界，天地间的风便渐渐褪去海盐的腥润，染上干燥清透的草木气息。

戈壁滩一望无际，黄沙被落日熔成鎏金，偶尔能见到赶路的商队牵着骆驼缓步前行，驼铃叮咚，在空旷的天地间荡开悠长的回响。曾经这里是魔物肆虐的重灾区，不少村镇被魔气吞噬化为废墟，如今路边随处可见修士和凡人工匠一同修缮屋舍，干裂的土地上被僧人以佛法甘霖浸润，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草。

沈溯月银发被风沙轻轻吹起，她没有御剑赶路，而是和镜翎一同走在商队开辟出的官道上。缚魔血脉虽已稳定，但长久紧绷的心神需要慢慢松弛，她格外贪恋这种一步一景，慢慢丈量山河的感觉。

镜翎依旧将长剑握在手中，却不再时刻保持备战的姿态，目光扫过四周，低声说道：“西域各州府的魔灾善后做得很彻底，佛宗弟子分散在各个城镇，超度枉死亡魂，还开设粥棚接济流离失所的百姓。”

“佛法渡人，本就是如此。”沈溯月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青黛山峦，那便是灵山的轮廓，“万载菩提树就在灵山主峰，当年大战之时，菩提树以自身佛韵抵挡魔煞，枝叶尽数凋零，也不知如今恢复得如何了。”

一路行至灵山脚下，山门处早已有礼佛的僧众等候，住持似乎早已算到二人到访，亲自带着一众弟子下山相迎。

老住持一身朴素僧衣，眉眼慈悲，见到沈溯月便双手合十行礼：“沈施主，镜翎施主，贫僧恭候多时。大战多亏施主力挽狂澜，西域万千生灵才得以保全。”

“大师不必多礼，护佑苍生本就是分内之事。”沈溯月微微回礼。

沿着石阶缓步登上灵山，整座山峦都萦绕着平和温润的佛光，空气中没有丝毫杀伐戾气。往日枯槁的万载菩提树此刻重新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碧绿的叶片层层叠叠，细碎的金色佛光从叶脉间缓缓流淌，阵阵淡淡的菩提清香扑面而来，树下散落着不少打坐修行的僧人与慕名而来的修士。

枝头偶尔会有成熟的菩提果轻轻坠落，砸在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溯月走到菩提树的主干旁，抬手轻轻抚上粗糙的树皮，能清晰感受到树干内部浑厚绵长的生机，还有大战时残留下来的一丝疲惫佛力。

“当年菩提树损耗本源护持灵山，差点根基损毁。”住持站在一旁缓缓开口，“这半年来全寺僧众日夜诵经祈福，再加上天地间魔气散尽，灵气回流，才慢慢重焕生机。这串当初赠予施主的佛珠，可还合心意？”

沈溯月抬手摸了摸腕间温润的菩提佛珠，佛珠上的佛光时时刻刻温养着她受损的神魂，让她时常觉得心神安稳：“极好，多亏大师馈赠。”

当晚，灵山寺院设下素斋款待二人。席间闲聊五域百态，住持说起一件趣事：如今不少当年参战的修士褪去戎装，有的返回宗门潜心修行，也有很多人选择留在凡间，开书院、建医馆，以自身修为庇护一方百姓。

饭毕之后，夜色笼罩灵山，月色穿过菩提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镜翎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擦拭着剑身，忽然开口：“方才山下路过一座小镇，有百姓认出了你，正在街边塑你的石像，想要日日供奉。”

沈溯月闻言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比起被世人供奉，我更想亲眼看看他们安稳度日的模样。”

话音刚落，山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呼救声，打破了灵山静谧的氛围。

镜翎瞬间直起身，长剑出鞘半寸，戒备地望向山下村镇的方向：“还有残余魔物？”

“气息不对，没有魔气。”沈溯月凝神分辨片刻，起身朝着山下走去，“像是山洪塌方，有人被困住了。”

二人快步下山，只见灵山脚下临河的村落后方，一侧山体因为连日细雨冲刷，出现小型滑坡，几块巨石滚落堵住了河道，河水漫上岸边，好几户低洼的民居已经被积水浸泡，还有两个来不及撤离的孩童被困在一块凸起的石台上，吓得放声大哭。

村里的凡人束手无策，少数几名修为低微的散修搬不动沉重的巨石，急得团团转。

沈溯月没有动用凌厉的缚魔术法，只是抬手催动温和的水系灵力，缓缓上涨的河水被一股柔劲分流引向另一侧的河道，随后指尖凝出轻薄的土系灵力，一块块千斤巨石稳稳悬浮起来，挪到空旷的平地。

镜翎则纵身跳到石台之上，将两个受惊的孩童稳稳抱了下来，交到焦急等候的父母手中。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险情便尽数化解。

村民们见状纷纷跪地道谢，看着沈溯月的目光满是崇敬。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一篮晒干的野果上前，哽咽着说道：“仙长大恩，我们无以为报，这点山野果子，还请收下。”

沈溯月弯腰扶起众人，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声音温和：“都起来吧，大家安稳过日子，便是最好的回报。”

收下那一篮朴素的野果，二人重新返回灵山。走在夜色的山道上，镜翎看着沈溯月指尖捏起一颗野果慢慢品尝，忽然说道：“以前我以为修行的终点是登顶强者，斩尽妖魔，现在才明白，所谓守护，就是守着这样细碎的人间烟火。”

沈溯月侧头看向身侧并肩而行的人，月光落在她哑光的银发上，柔和得不像话：“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旅途，不必赶时间，慢慢走就好。对了，明日离开灵山之后，我们绕路去一趟边城吧，当初诛魔大战的前线边城，我想看看那里如今重建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名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匆匆沿着山路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见到沈溯月立刻上前行礼：“沈师姐！千婷灵宗主托我送来信件，说是浩然宗那位镇守极炎火山的长老途经青云，带了不少当地特产，另外还有一件事，苏清寒师姐生前交好的一位炼丹同道，寻到了一味能够慢慢修复血脉本源的灵材，宗主特意让人把消息转交给你。”

沈溯月接过信纸，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泛起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