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夏夜风起

录取通知书带来的兴奋浪潮，在几天后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踏实的喜悦。家里多了些琐碎的忙碌，妈妈开始拿着小本子，一样样记录要给她置办的行李，爸爸则研究起了北京的地图和租房信息，虽然距离入学还有近两个月。林晓星自己的生活，却似乎比备考时更加规律。上午看看书，下午雷打不动去“茧”练功，晚上有时陪父母散步，有时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北京地图，想象着那座城市的样子。

“茧”里比平日冷清了许多。应届的艺考生们大多已各奔东西，等待九月的大学开学，或是开始了新的旅程。老陈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舞社，打扫，给把杆擦油，擦拭镜子，偶尔指点一下还坚持来练习的零星几个老学员。林晓星成了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练到五点半关门才离开的固定风景。

这天下午，她正练到一组大跳组合的衔接处，总觉得落地后的转身不够流畅，少了点“顺”劲儿。她停下来，对着镜子反复琢磨那个转身的发力点和重心转移，眉头微蹙。

“轴心没抓稳，急着走上身了。”

老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紧不慢。他不知何时踱了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靠在把杆上。

林晓星从镜子里看向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你总想着把动作做完，做漂亮，”老陈走近几步，虚点了一下她的小腹和后背，“忘了‘拎’着。丹田这儿，后背这儿，得始终提着那股劲儿，像有根线吊着你的天灵盖。轴心稳了，转身是带出来的，不是扭出来的。再来。”

林晓星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将意识凝聚到老陈说的那几个点上。再次起跳，腾空，落地，拧身——这一次，感觉明显不同。身体仿佛有了主心骨，那个转身不再是刻意为之，而是随着重心的自然过渡，流畅地旋了出来，落地时脚跟扎得稳稳的。

“对了，就这感觉。记住它。”老陈点点头，转身继续去擦他那永远擦不完的镜子，“跳舞不是做操，光有架子不行。劲儿在里头。”

林晓星对着镜子，一遍遍重复那个转身，直到肌肉形成记忆，直到“拎着那股劲儿”的感觉融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汗水顺着额角滚落，她抬手抹去，镜子里的人影眼神明亮而专注。

休息间隙，她拧开水瓶喝水。老陈擦完了镜子，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点了支烟，看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街道。

“什么时候去北京？”他问，没回头。

“八月底吧，提前几天去，熟悉一下环境。”林晓星回答。

“嗯。”老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上升，“北舞那地方，藏龙卧虎。你进去，那专业第二的排名，屁都不是。明白吗？”

林晓星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明白。”

“明白就好。”老陈弹了弹烟灰，“那儿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还肯吃苦的。你以前的那些，基本功，感觉，都还行。但也就是‘还行’。到了那儿，得把‘还行’变成‘必须行’。把以前那点东西，全打碎了，重新捏。”

他说得平淡，甚至有些冷酷。但林晓星知道，这是老陈式的叮嘱和告诫。把她那点因录取而可能滋生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飘飘然，提前摁灭在萌芽里。

“我会的，陈老师。”她看着老陈被烟雾模糊的侧脸，认真地说。

老陈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烟，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好好跳。别白费了。”

林晓星心里微微一热。她知道，这大概是从老陈嘴里能听到的，最接近“祝福”和“期望”的话了。

从“茧”出来，已是傍晚。暑气未消，但空气里多了些傍晚的微风。她没立刻回家，拐去了常去的那家奶茶店，买了杯加冰的柠檬水，然后沿着江边慢慢走。

落日将江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波光粼粼。对岸的建筑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有遛狗的老人，慢跑的青年，嬉笑打闹的孩子，烟火气十足。她咬着吸管，冰凉的柠檬水滑入喉咙，带走一身黏腻的汗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源打来的语音通话。

“喂？”她接通，将手机贴在耳边，风声和人声一起传来。

“星姐！在哪儿呢？出来嗨啊！”王源的声音元气十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江边散步。怎么了？”

“嘿嘿，我录取通知也到了！虽然不是第一志愿，但也是北京！咱们北京汇合指日可待！”王源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凯哥说趁他这几天有点空，组个局，庆祝一下！就咱们几个，老地方，怎么样？”

林晓星脚步顿了一下：“老地方”是他们以前偶尔会去的一家私密性不错的烧烤店，有个小包间。“易烊千玺也去？”

“千玺啊，我问了，他说看情况，尽量。”王源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的，他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新戏好像快开机了，还得训练。不过凯哥说必须把他薅出来，好歹是庆祝咱们‘进京赶考’成功嘛！”

林晓星想了想，明天没什么安排。“行。时间地点发我。”

“得嘞！就等你这句话！明天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林晓星继续沿着江边慢慢走。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手里的柠檬水见了底，冰块碰撞着塑料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天傍晚，林晓星如约来到那家烧烤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深处，招牌不起眼，但味道很好，最重要的是老板嘴严，认得王俊凯他们，从来不多事。

她到的时候，王源已经到了，正拿着菜单研究，嘴里念叨着：“……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哎，星姐你来啦！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林晓星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菜单，加了份烤茄子和豆干。包间不大，但干净，空调开得足，隔绝了外面的闷热。

“凯哥和千玺呢？”她问。

“凯哥路上，堵车。千玺……”王源看了眼手机，“刚回消息，说马上到，不过可能待不了多久，晚上还得回去排练。”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王俊凯戴着帽子和口罩闪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同样帽檐压得很低，正是易烊千玺。

“哟，都到了？”王俊凯摘了口罩帽子，露出笑容，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热死了这天气。千玺差点被经纪人扣下，我好说歹说给捞出来的。”

易烊千玺也摘下帽子，对林晓星和王源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但眼睛很亮，精神不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千玺，你可算来了！再不来，羊肉串都被我吃光了！”王源咋咋呼呼地递过菜单。

易烊千玺接过，没看，直接放到一边：“你们点就行，我随便吃点，坐会儿就得走。”

“这么赶？”林晓星看向他。

“嗯，新戏动作戏多，导演要求高，得多练。”易烊千玺解释了一句，语气平常，但林晓星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绷。

老板亲自端着烤好的第一批肉串进来，热情地招呼：“来啦？今天人齐啊！好好，你们慢慢吃，有事叫我。”放下东西，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炭火炙烤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王源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说：“爽！还是这家的味道正！”

王俊凯也拿起一串，慢条斯理地吃着，问林晓星：“通知书收到了？北舞。”

“嗯，收到了。”

“恭喜。以后就是大学生了。”王俊凯举起手里的水杯，以水代酒，“来，碰一个，庆祝我们晓星即将开启艺术人生新篇章！”

王源也赶紧抓起杯子：“对对对！还有我！虽然学校没星姐牛逼，但好歹也是进京了！碰一个！”

易烊千玺也拿起杯子，看向林晓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举起杯：“恭喜。”

四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冰水入喉，带走了夏夜的燥热。

气氛很快活络起来。王源是最活跃的那个，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填报志愿时的纠结，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以及打听来的北京“生存攻略”。王俊凯则分享了一些他当年刚去北京时的趣事和窘事，提醒他们要注意些什么。易烊千玺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王源说得过于夸张时，淡淡补一句“别听他瞎说”，引来王源的抗议。

林晓星话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在笑。看着眼前熟悉的三个人，在烤串蒸腾的热气和香气中，说着，闹着，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偶尔溜出来打牙祭的时光。但仔细看，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王俊凯举止间更沉稳，隐隐有了大哥的样子；王源咋呼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些对未来的认真；易烊千玺则更加沉默内敛，那种专注和疲惫交织的气质，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些。

时间在说笑和食物的香气中溜走。易烊千玺看了几次手机，在王源又一次企图给他加菜时，他抬手挡住了。

“我真得走了。”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晚上还有训练。”

“啊？这么快？”王源有些扫兴，“再坐会儿嘛！”

“让他去吧，正事要紧。”王俊凯开口道，然后看向易烊千玺，“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

易烊千玺点点头，站起身，拿起帽子戴上。他看向林晓星和王源：“你们俩，北京好好的。”

“放心吧千玺！保证不给组织丢脸！”王源拍着胸脯。

易烊千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又看向林晓星，没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林晓星也点了点头：“你也……注意身体。”

“嗯。”易烊千玺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走了，包间里的热闹似乎也淡下去一些。王源叹了口气：“唉，千玺现在是真忙，想凑齐一次都难。”

“正常，路不一样了。”王俊凯倒是看得很开，又拿起一串烤馒头片，“以后聚的机会更少。各自好好混，别掉队就行。”

林晓星低头，慢慢吃着手里已经微凉的豆干。易烊千玺留下的那句“北京好好的”，和他最后那个点头，很简短，没什么特别。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有点痒，又有点空。

吃完饭，三人又在包间里坐了会儿，聊了会儿天。王俊凯结的账，用他的话说：“庆祝你们俩‘上岸’，我这提前混社会的，理应表示表示。”

走出烧烤店，夜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巷子深处飘来食物和生活的气息。三人站在路边，一时都没说话。

“那……北京见了？”王源先开口，语气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嗯，北京见。”王俊凯拍拍他的肩，又看向林晓星，“好好准备。到了那边，有事说话。”

“好，凯哥你也多保重。”

“走了，回见。”

王俊凯戴上口罩帽子，拦了辆车，先走了。王源家就在附近，步行回去。林晓星也打了车。

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的气息。路灯流光般从窗外掠过。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王源通知聚会的时间地点。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打字：

“谢谢。你也是，注意休息。”

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可能在车上，也可能已经开始了训练。

她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夏夜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和隐约的秋意，穿过车窗，拂在脸上。

前路漫漫，但此刻，有风，有星光，有刚刚告别的人，和即将抵达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