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北舞考场

三月十五号，北京，晴。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北舞校园里那些老建筑，红墙灰瓦，在早春的阳光下有种肃穆的美。但风也很大，从楼宇间穿过，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刮在人脸上，像细碎的沙砾。

林晓星站在北舞的教学楼前，紧了紧外套。她来得很早，但考场外已经聚了不少人。女孩们，男孩们，穿着练功服，外面套着羽绒服，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但眼睛是亮的，闪着期待，闪着不安，闪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点刺痛，但也让人清醒。手心里那支笔还在，被她握得发热。她松开手，看了一眼笔杆上那行字。

shine。

发光。

会发光的。她对自己说。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短信。

“晓星，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妈在家等你消息。”

很简单的几个字，但林晓星看着，眼眶有点热。她没回，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现在，任何消息都不要看，任何情绪都不要有。她要做的，只是清空自己，然后，燃烧。

八点半，考场开门。考生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往里走。队伍很长，移动得很慢。林晓星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那些背影，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每个人身上，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很紧，很细，随时会断。

轮到她。交证件，核对信息，抽签。她抽到的是13号，不算好也不算坏。老师看了她一眼，说：“去候考区等着，叫你号再进去。”

“谢谢老师。”

候考区是一个很大的排练厅，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有点喘不过气。考生们坐在地板上，有的在热身，有的在默念动作，有的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祈祷。没人说话，安静得可怕，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压腿时骨骼发出的轻微声响。

林晓星找了个角落坐下，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练功服。黑色的，很贴身，衬得她皮肤很白。她没热身，也没默念动作，只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整个剧目过了一遍。从第一个动作，到最后一个定格，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

她不是在回忆动作，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记住了，确认自己可以了。

“13号，林晓星。”

老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睁开眼，站起来，拿起舞鞋，跟着老师往外走。走廊很长，铺着木地板，脚步声在上面响起，嗒，嗒，嗒，像心跳。

考场是一个标准的舞蹈教室，很大，很亮。三面墙都是镜子，映出无数个她，层层叠叠，像某种幻觉。教室前面摆着一排桌子，坐着五个考官，三男两女，年纪都不小，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

“老师好，我是13号考生林晓星，报考专业中国古典舞，考试剧目《天鹅湖》黑天鹅变奏选段。”她走到教室中央，鞠躬，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出汗。

“开始吧。”中间那位女考官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晓星直起身，走到把杆边，换上舞鞋。鞋带系得很紧，勒进肉里，有点疼，但疼让人清醒。她走到教室中央，站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音乐响起——是录音，音质一般，但足够了。急促的钢琴声，像黑天鹅的心跳，又急又重。她抬手，起范儿，旋转。

第一个挥鞭转，三十二圈。很稳，很准，像被精确计算过的陀螺。落地，无声，只有脚尖与地板接触时那一点轻微的摩擦声。她没停，继续跳。大跳，一字马，下腰，翻身。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卡顿，像身体自己在动。

但她知道，自己在“燃烧”。不是技巧的展示，是情绪的倾泻。她想着那些日夜，那些汗水，那些镜子里的自己。想着重庆的雨，天台的风，练习室的灯光。想着妈妈的眼神，老师的期许，还有那句“等你好消息”。

她想证明，证明自己可以，证明这条路，她没选错。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音乐结束，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咚咚，咚咚，像在撞鼓。

她保持着结束动作，没动，直到考官说“可以了”。

她直起身，鞠躬，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地板是深色的木纹，汗水滴上去，很快就被吸收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好了，出去等结果吧。”女考官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谢谢老师。”

她换下舞鞋，穿上外套，走出考场。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锐利的目光关在里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回到候考区，她没进去，而是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手心里的汗，把笔杆都浸湿了。她松开手，看着那支笔，银色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shine。

她发光了吗？她不知道。但至少，她尽了全力。这就够了。

等了大约半小时，老师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以下念到考号的考生，进入复试。1号，5号，9号，13号……”

林晓星的心跳漏了一拍。13号，是她。

“……18号，22号。以上考生，下午两点准时到二楼复试考场，带好证件。没念到考号的考生，可以回去了。”

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哭了。林晓星坐在那里，没动，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笔。过了几秒，她才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她拿出手机，开机。消息涌进来，妈妈的，同学的，还有四人群的。

她先点开四人群。王源发了一连串的“加油”表情包。王俊凯说“等你好消息”。易烊千玺没说话，但发了一张照片，是练习室的窗户，阳光很好，在木地板上投出一块光斑。

很安静，很平常的一张照片，但林晓星看着，突然就笑了。

她打字，很慢，但很稳。

“初试过了，下午复试。”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王源：“牛逼！！！！”

王俊凯：“恭喜，继续加油。”

易烊千玺没回文字，但发了一个表情。是微笑的脸，很简单，但林晓星觉得，他笑得一定很开心。

她退出群聊，给妈妈打电话。

“妈，初试过了。”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带着哽咽：“好，好，过了就好。下午继续加油，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我知道。”

“吃饭了吗？”

“还没，这就去吃。”

“多吃点，别饿着。妈在家等你回来。”

“好。”

挂了电话，她走到教学楼外。阳光依旧很好，风依旧很大。但她不觉得冷了，心里有团火，烧得正旺。

下午还有复试。软开度，技巧组合，即兴表演。更难，更严，更考验人。但她不怕。她走到这一步，就不会怕。

她抬头，看着北舞的教学楼。红墙灰瓦，在阳光下肃穆而庄严。那是她梦想的地方，是她拼了命要来的地方。

现在，她离它，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握紧手里的笔，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向食堂。

吃饭，休息，然后，继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