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重庆下了场小雪。很薄的一层,落在屋顶和树梢上,像撒了一层糖霜。但很快就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更冷了。
四十八中高三的寒假,只有十天。从一月十八号到二十七号,刨去路上时间,在家只能待七八天。但就这七八天,对很多人来说,是喘口气的机会。
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寒假,不是让你们玩的。是让你们查漏补缺的。每天至少学习八小时,把错题本过一遍,把薄弱科目补上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底下的回答有气无力。
班主任叹了口气,挥挥手:“行了,放假吧。注意安全,按时返校。”
教室里瞬间沸腾。书本摔进书包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欢呼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要把屋顶掀翻。林晓星安静地收拾书包,把试卷一张张叠好,装进文件袋。同桌凑过来:“晓星,你什么时候回成都?”
“明天一早的火车。”
“我也是明天的车!咱们可以一起走到车站!”
“好。”
“你寒假什么安排?”
“做题,练功,帮我妈看店。”
“你妈店里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年前是旺季,忙不过来。”
同桌羡慕地叹了口气:“真好,我妈只会说‘赶紧学习去’,连碗都不让我刷。”
林晓星笑了笑,没说话。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赶着回家的学生,脸上带着终于解放的兴奋。但兴奋里也有焦虑——书包里那一摞摞试卷,是寒假甩不掉的影子。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短信:“票取了吗?路上小心,多穿点。”
“取了,明天早上八点的车,下午到。”
“好,妈在家等你。”
林晓星看着屏幕,心里软了一下。半年没回家了。上次回去,还是暑假,匆匆忙忙待了三天,就又回重庆了。这次,能待满七天。
走出校门,她没回宿舍,而是去了舞蹈教室。寒假十天,教室不开,但管理员阿姨跟她熟,答应让她用到今晚。她想最后练一次,把最近学的新动作巩固一下。
教室里空荡荡的,镜子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她换上舞鞋,打开音乐,是那首练了无数遍的《天鹅湖》选段。钢琴声响起,她抬手,踮脚,旋转。镜子里,女孩的身影纤细而有力,每一个动作都标准,但也……僵硬。
老师说,她的技巧没问题,但缺了点东西。缺感情,缺表达,缺那种“把自己扔进去”的决绝。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有点刺痛。
“缺什么?”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不会回答。
练到六点,管理员阿姨来锁门。林晓星道了谢,背着书包走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地面上。她走到公交车站,等车,回宿舍。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已经走了,只剩下她和另一个重庆本地的姑娘。那姑娘在收拾行李,见她回来,问:“晓星,你明天走?”
“嗯。”
“路上小心啊。对了,这个给你。”姑娘递过来一袋零食,“路上吃。”
“谢谢。”
“客气啥。对了,你男朋友不送你?”
林晓星愣了下:“什么男朋友?”
“就那个啊,总来找你的,高高的,挺帅的,不爱说话那个。”
“……他不是我男朋友。”
“哦——”姑娘拉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林晓星懒得解释,收拾东西去了。她把要带的书装进包里,沉甸甸的,有十几斤。又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给妈妈买的围巾——上次逛街时买的,驼色的,很软。
手机又响了,是四人群。
王源发了一张机场的照片,背景是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去北京了朋友们!春晚彩排!”
王俊凯:“到了发个定位。”
易烊千玺没说话,但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的脚踝,贴着新的膏药,旁边放着理疗仪。“继续康复训练。”
林晓星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打字:“加油。我也要回成都了,明天。”
易烊千玺很快回复:“一路平安。”
“嗯。你们也是,彩排顺利。”
“谢谢。”
对话到此为止。很简短,很平常。但林晓星觉得,这样就够了。有些关心,不需要说太多,彼此都懂。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晓星拖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同桌已经到了,也拖着个大箱子,看起来比她还沉。
“你都带什么了?”林晓星问。
“书啊,卷子啊,还有我妈塞的腊肉香肠,沉死了。”
两人打车到火车站。重庆北站人山人海,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学生和打工者。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车次信息,声音刺耳。
她们的车在二楼候车室。好不容易挤上去,找到座位,放下箱子,已经是一身汗。同桌瘫在座位上,喘着气:“我的天,春运太可怕了。”
林晓星坐下,从包里拿出水,喝了一口。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送别的,有告别的,有匆匆赶车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着疲惫,也写着期待。
回家的期待。
火车开了,缓缓驶出站台。重庆的高楼渐渐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然后是大桥,是江,是山。冬天的山是灰色的,光秃秃的,偶尔有一片常青树,绿得发黑。
车厢里很吵,小孩的哭声,大人的聊天声,售货员的叫卖声。但林晓星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觉得心里很安静。
半年了。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受伤,练舞,考试,排名,涂鸦的石膏,天台的烟花,平安夜的火锅,跨年的烧烤……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而电影的主角,是她,还有他们。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短信:“上车了吗?路上小心,到了给妈打电话。”
“上了,下午三点左右到。”
“好,妈在家给你做好吃的。”
林晓星看着屏幕,笑了。回家。这个词,说出来,心里就暖了。
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乱乱的。想着寒假要做的题,要练的舞,要帮妈妈做的事。想着妈妈店里的生意,想着年夜饭吃什么,想着春晚他们三个会在哪个节目出现……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还在跳舞,在很大的舞台上,灯光很亮,台下有很多人。但跳着跳着,舞台变成了火锅店,台下的人变成了他们三个,坐在桌边,朝她挥手,笑着说:“跳错了!”
她醒了。火车在减速,广播在报站:“成都东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到了。
她拖着箱子下车,随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牌子,伸着脖子,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面孔。林晓星踮起脚,四处张望,然后,看到了妈妈。
妈妈站在栏杆外面,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头发被风吹乱了。看到她,用力挥手,脸上笑开了花。
“妈!”林晓星挤过去。
“哎!回来了!”妈妈接过她的箱子,上下打量她,“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胖了。”
“瞎说,下巴都尖了。”
母女俩说着话,往公交车站走。妈妈问学校的事,问考试的事,问跳舞的事。林晓星一一回答,说成绩,说排名,说老师表扬。但没提受伤的事,没提石膏的事,没提那些深夜的练习,没提那些想家的时刻。
有些事,说了,只会让妈妈担心。不如不说。
回到家,小店关着门,门口贴了张纸:“回家过年,初八营业”。妈妈提前两天就关门了,说要好好陪女儿。
屋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桌上摆满了菜,都是她爱吃的。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萝卜汤。香味扑鼻,是记忆里家的味道。
“快去洗手,吃饭。”妈妈给她盛饭。
林晓星洗手回来,坐下,看着满桌的菜,鼻子突然有点酸。半年了,没吃到妈妈做的菜了。
“吃呀,愣着干嘛。”妈妈给她夹菜。
“嗯。”
吃饭,聊天,说些有的没的。妈妈说店里的生意,说隔壁王阿姨的儿子结婚了,说巷口那家火锅店倒闭了。林晓星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心里那点漂泊感,慢慢落下来,落进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落进这桌热腾腾的菜里,落进妈妈絮絮叨叨的关心里。
吃完饭,妈妈不让她洗碗,推她去洗澡休息。林晓星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自己床上。床很软,被子是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她抱着枕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摸出手机。
四人群里有新消息。王源发了张照片,是春晚后台,到处都是人,穿得花花绿绿,忙忙碌碌。他在照片里比了个耶,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
“彩排第三遍,累死了。”
王俊凯:“刚结束,准备回酒店。”
易烊千玺没发照片,但发了一行字:“理疗结束,今天能走三千步了。”
林晓星打字:“恭喜。我在家了,妈妈做了一大桌菜,吃撑了。”
王源秒回:“羡慕!我们吃的盒饭!”
王俊凯:“好好休息,陪陪阿姨。”
易烊千玺:“嗯。”
简单的对话,但林晓星看着,笑了。她放下手机,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鞭炮声——虽然还没到过年,但已经有人家开始放了。零零星星的,像在试探新年的温度。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她想,这十天,要好好陪妈妈,要好好做题,要好好练功。然后,回重庆,继续往前跑。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这次近了些,噼里啪啦的,很热闹。林晓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晚安,重庆。
晚安,北京。
晚安,所有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