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的冬,湿冷入骨
腊月廿八,鹅毛大雪密得像筛了一场白灰,将整条青石板路冻得滑不留足
江腧芸背着一只藤编药箱,脚步匆匆。药箱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针、药臼、晒干的艾草与草药。她刚从城外的乱葬岗回来——那里有几个冻死的流民,她去给他们施针入殓,也算积德
回到小小的医馆时,木门上结了一层薄冰
医馆不大,一进门是诊台,后间是卧室,靠墙摆着一排木架,上面贴着标签:“当归”“柴胡”“防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灶台上熬药的苦气,是她唯一的安稳
江腧芸刚把药箱放下,门外就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重物砸在雪地里,沉闷,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动静
她皱眉。执起诊台旁一根打磨光滑的桃木针筒——这是她防身的唯一武器
缓缓开门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雪地里蜷缩着一个男人
身穿深色锦袍,面料是上等的云锦,此刻却被雪水浸得发硬,胸口处洇开一大片暗红,显然是重伤。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殷红,呼吸微弱而急促
江腧芸蹲下身,指尖搭在他腕脉上
脉搏细弱,虚数,是失血过多与内腑受损的征兆。再看他眼尾那一丝若隐若现的青黑,是旧伤未愈,被追杀者一路奔逃所致
江腧芸“还能走吗?”她声音冷冽,像这冬日的风
男人意识模糊,只本能地往她方向靠了靠,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江腧芸叹了口气
医者本分,见死不救,那是要折损阳寿的
她一咬牙,将他半扶半拖进了医馆。关门落锁的瞬间,门外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低语,随即远去
她没敢去看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绝不是普通的伤患
江腧芸把谢征安置在硬板床上,先剪开他的锦袍
伤口在左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整齐,显然是利器所伤。位置凶险,离心脏不过寸许,若再偏一分,神仙难救
她戴上银针,动作稳、准、狠
“腧”字诀,取“膻中”“气海”“足三里”三针
第一针入穴,谢征猛地一颤,睫毛剧烈颤动
江腧芸“别动”(头也不抬),手指精准地捻动针尾,“这三针能帮你止血止痛,稳住气息,再动,血就止不住了”
谢征勉强睁开眼,黑眸深邃如夜,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与警惕,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谢征你……不怕?
江腧芸“怕什么?”清创的动作干净利落,用烈酒消毒伤口,谢征~眉头紧锁,却硬是没哼出一声,“怕我把你当尸体处理?还是怕我治不好你?”
谢征低低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角溢出
江腧芸没再理他,专心缝合伤口。她的手法娴熟得令人心惊,每一针下去都精准到位,缝合的纹路细密如梳。这是她在乱葬岗练出来的本事——救活人之前,先得学会处理尸体
处理完伤口,她又熬了一剂“参附汤”,加了一味她秘制的止血草药,亲自用银勺喂给他
谢征喝完药,呼吸终于平稳了些,渐渐睡去
江腧芸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烛火,静静打量他
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即便是狼狈至此,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杀伐之气也挥之不去
这种人,她惹不起,但她既然救了,就得藏好
她正收拾银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邻居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腧芸姑娘!腧芸姑娘!出大事了!”
江腧芸心头一紧,起身开门
张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脸色惨白:“官差!好多官差!他们在挨家挨户搜人!说是找一个重伤的男人!有人看见你救了人!
江腧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眼床上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桃木针筒,完了,她这医馆,怕是待不下去了)
江腧芸深吸一口气,扶着张婶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婶子,你先别慌,官差什么时候来?”
“快了!已经到街口了!”张婶急道
江腧芸(走到床边,看着依旧昏迷的男人,他是祸根,也是她唯一的转机,她俯身,指尖在他人中上轻轻一弹)
谢征猛地睁开眼,眸子里瞬间恢复清明
江腧芸“官差要来了”开门见山,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你是被通缉的人,我救了你,也会被牵连”
谢征看着她,黑眸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所以,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护住你,也能护住我的身份”
江腧芸挑眉:“哦?你有主意?”
谢征“嫁我”谢征的话,简洁有力,掷地有声
江腧芸一愣
谢征“做三个月名义夫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武安侯谢征,十七年前家族蒙冤,今日归来,只为翻案。你救我,我护你。三个月后,我自会离去,你的医馆依旧,无人敢扰”
江腧芸气得想笑
江腧芸“你伤成这样,还想让我嫁给你?”冷笑,“我是医女,不是你的挡箭牌”
谢征“我的伤,三日可愈”看着她,目光锐利,“你妹妹江苓,从小体弱,入秋后咳疾加重,名医束手无策,我有祖传秘方,可保她根除”
江腧芸的手猛地一顿,她妹妹江苓,是她的逆鳞
江腧芸“你怎么知道?”声音发紧
谢征“三天前,你去城外乱葬岗时,她在医馆门口咳得晕了过去,是我给她施了一针,才暂时稳住。”淡淡道,“我是医者,也懂医理。你的针法,是家传的‘腧穴八法’吧?”
江腧芸瞳孔骤缩,她的家传医术,从不外传,他竟然知道
江腧芸“条件”挤出两个字
谢征嫁我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腧芸“官差到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好”点头,“我嫁你”
谢征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江腧芸“但先说清楚。”江腧芸冷声道,“我嫁你,是为了保我和我妹妹的命,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三个月之期一到,我们一拍两散,互不相干”
谢征“成交”伸出手,掌心向上,“信物”
江腧芸(从药箱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用草药根须雕刻的芸香簪。这是她亲手做的,象征着她的医术与本心)“我的信物”她将簪子递给他
谢征接过,看了一眼,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玉佩,玉上刻着一个苍劲的“征”字,“你的信物。”将玉佩塞回她手中,“从今日起,你是谢夫人”
江腧芸(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懂治病救人的医女江腧芸了,她成了武安侯谢征的妻子)
一场以命为注的交易,正式开始
而门外,官差的敲门声,已经响了起来
门外的叩门声一声重过一声,混着官差粗粝的喝问,震得木门微微发颤
江腧芸(握着掌心那枚刻着“征”字的青玉佩,指尖冰凉,心却稳了几分。她抬眼看向床上的谢征,对方虽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沉静如深潭,半点不见慌乱)“躲是躲不过了”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既已是夫妻,便演得像些,莫要露了马脚”
谢征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全凭夫人安排”
一声“夫人”落得自然,江腧芸耳尖微不可查地一烫,旋即压下异样,快步走到灶边,将药罐里剩下的药汤泼在地上,又随手扯过一块素布,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药渍,装作刚收拾完家事的模样
江腧芸做完这一切,才缓步走到门边,抬手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寒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为首的官差腰佩长刀,面色不善地扫了屋内一眼,目光落在江腧芸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你就是这医馆的江医女?有人报官,说你私藏了重伤的逃犯,还不快把人交出来!”
江腧芸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语气不卑不亢:“官爷说笑了,小女只是个行医的,开门做生意,哪敢私藏什么逃犯”
“还敢嘴硬!”旁边的差役上前一步,就要往内室闯,“我们亲眼看见有人扶着个重伤男子进了你这医馆,搜!”
“慢着”
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忽然从内室传来,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谢征不知何时已坐起身,身上披着江腧芸随手搭的素色薄衾,虽身形单薄,脸色病态,可那通身的贵气与凛然,竟让一众官差脚步顿住,下意识收了气势
江腧芸顺势走到床边,自然地伸手扶了扶他的肩,动作熟稔又亲昵,抬眼看向官差时,语气添了几分柔婉,却字字清晰:“这是小女的夫君,昨日赶路染了风寒,又不慎跌伤了肋下,并非什么逃犯,官爷莫要错认了人”
“夫君?”为首的官差愣了愣,上下打量着谢征,见他衣着料子绝非普通百姓,又看江腧芸神色坦荡,一时竟有些迟疑
谢征淡淡抬眼,目光扫过那官差腰牌,薄唇轻掀:“本官行事,还需向你报备?若是再敢擅闯民宅、惊扰内眷,休怪本官不客气”
他虽未报真名,可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绝非寻常人能有。官差心头一凛,再不敢放肆,只得陪着笑拱手:“是小的眼拙,扰了公子与夫人,这就退下,这就退下”
一行人来得凶,去得快,不过片刻,医馆外便恢复了安静
江腧芸门重新关上落锁,松开扶着谢征的手,后退两步,神色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淡:“演得倒是像模像样”
谢征“夫人配合得极好”谢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
江腧芸别开眼,不去看他,转身走到药架前,翻找着药材:“官差是走了,可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你那仇家定然还会再来。你既说了三月之约,便守好规矩,少给我惹麻烦
谢征“自然”应下,目光却一直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方才你施针的手法,确是腧穴八法,这针法早已失传,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江腧芸捡药材的手一顿,淡淡道:“家传的,不值一提
谢征她不愿多提家世,谢征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缓缓道:“你妹妹的咳疾,我记着,待我伤好些,便给你配药根治。只是往后,你我夫妻的名头,需得坐实些,免得旁人起疑”
江腧芸回头,挑眉看他:“你想如何?”
谢征“明日便找里正报备,立个婚书,再将你那几个虎视眈眈的族亲打发了。”语气平静,“你一介孤女守着医馆,没个夫家撑腰,终究难立足,我帮你摆平这些,也算抵了你救我的情分”
江腧芸心头一震,她竟忘了,自家那几个贪得无厌的族叔婶,一直觊觎她的医馆和微薄家产,整日变着法儿来找麻烦,此前她孤身一人,只能忍气吞声,看着床上的男人,一时竟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这人是祸端,可也是眼下,唯一能护她和妹妹周全的人“随你”压下心绪,端起刚熬好的温药走到床边,“先把药喝了,你的伤拖不得,真要是死在我这医馆里,我才是真的百口莫辩”
谢征看着她递过来的药碗,碗沿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可他眉眼间却不见半分难色“多谢夫人”
又是一声夫人,江腧芸没再接话,转身收拾药碗,耳尖却又悄悄热了起来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医馆里烛火摇曳,草药香萦绕其间
一医一侯,一纸假婚,一场以命相托的约定,在这临安小城的风雪里,悄然扎了根
而江腧芸不知道,这场看似交易的婚姻,终将牵着她,一步步踏入朝堂权谋的漩涡,与身边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男人,并肩踏过刀光剑影,逐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