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爬了整整一个上午。四姑娘山在车窗外面越来越近,四座雪山并排而立,像四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头上披着白色的纱巾,纱巾在风中飘动。王胖子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雪峰,心里想着叶凌云刚才在车上讲的那个故事。民国时期,长沙老九门之首的张家张启山曾经到过四姑娘山,见到了青铜门,但差点死在这里面。后来他逃到了东北张家,见到了小时候的张起灵。王胖子看了看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的张起灵,张起灵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张启山见到小哥的时候,小哥多大?”王胖子问。
叶凌云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张起灵那时候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但看起来还是十几岁的样子。张启山以为他是张家的某个小辈,不知道他是张家的老祖宗。”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张起灵那张年轻的、没有任何岁月痕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一百多年,这个看起来比他年轻的人,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他见过清朝的辫子,见过民国的旗袍,见过抗日战争的烽火,见过新中国的成立。他见过太多王胖子没见过的东西,也见过太多王胖子不想见的东西。
车子停在了四姑娘山的山脚下。四姑娘山的雪比别处的雪更白,白得刺眼。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七彩的光,像是有人把彩虹揉碎了撒在山坡上。叶凌云下了车,背上背包,开始往上爬。众人跟在他身后,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膝盖,冷风从山口灌进来,割在脸上像刀子。王胖子的眉毛和睫毛又结了冰,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然后被风吹散。
大墓的入口在半山腰的一个岩洞里。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洞口的边缘有刀削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挖出来的。叶凌云侧身钻了进去,众人跟在他身后。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王胖子把手电筒打开,光束在黑暗中照出一条狭窄的路。洞道很长,曲曲折折,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被人在山体里挖空了一大块。天花板很高,高到手电筒的光柱照不到顶。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不是云纹,不是雷纹,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神秘的、像是某种祭祀场面的图案。墙壁上画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是道家修炼的场景——道士们在山中打坐、炼丹、采药、练剑。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壁画,是蝴蝶。彩色的蝴蝶,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在黑暗中飞舞,翅膀上闪着荧光,像是无数盏小灯在空中飘荡。王胖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蝴蝶,他忍不住伸手去抓。
“别碰。”叶凌云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王胖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叶凌云,叶凌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王胖子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吟龙剑的剑柄上。
“那些蝴蝶有毒。”叶凌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它们的毒能让人产生幻觉。你看到的不是真的,你以为你在抓蝴蝶,其实你抓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王胖子把手缩了回来。他看着那些彩色的蝴蝶在黑暗中飞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那些蝴蝶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漂亮得像是一个陷阱。美丽的陷阱,致命的陷阱。他们穿过蝴蝶群的时候,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吸进那些看不见的毒粉。蝴蝶在他们身边飞舞,翅膀上的荧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映成了各种颜色。王胖子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他以为是缺氧,但叶凌云告诉他不是缺氧,是那些蝴蝶的毒已经开始影响他了。
“含着。”叶凌云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药丸是白色的,比之前那种红色的药丸小一些,味道没有那么辛辣,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甜味。王胖子把药丸含在舌下,舌尖尝到那股甜味的瞬间,头晕的感觉消失了,眼前那些彩色的蝴蝶也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石壁上有白色的丝状物体,不是蜘蛛网,比蜘蛛网更粗,更密,更有光泽。那些丝状物体从石壁的裂缝里长出来,像是一棵棵白色的树,又像是无数条白色的蛇,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白光。王胖子好奇地伸出手,想摸一下。
“别碰。”叶凌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冷,更硬,像是刀子。
王胖子的手又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看叶凌云,又看了看那些白色的丝状物体,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那些东西比蝴蝶更毒。”叶凌云走到石壁前面,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登山杖,用杖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白色丝状物体。杖尖碰到丝状物体的瞬间,那些白色的丝像是活了一样,顺着登山杖往上爬,速度很快,快到王胖子来不及眨眼。叶凌云松开了手,登山杖掉在地上,那些白色的丝从杖尖爬到杖身,从杖身爬到杖尾,眨眼间就把整根登山杖包裹住了。登山杖变成了白色的,不是被染白的,是被那些丝状物体覆盖住了。然后那些丝状物体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深黑色。登山杖的表面长出了黑色的毛,像是头发,一根一根,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东西只要一碰,就会全身长满黑色的头发状物体,最终侵入大脑而亡。”叶凌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例。
王胖子看着那根被黑色毛发覆盖的登山杖,打了个寒颤。他不敢想,如果自己的手碰到了那些白色丝状物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他的手上会长满黑色的毛发,那些毛发会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脖子,爬过脸,爬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它们会钻进他的大脑,在他的脑子里生根发芽,把他的脑子变成一团黑色的毛球。他会死,死得很痛苦,死得很丑陋。
墓道深处有血尸。不是一具,是很多具,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它们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过,指甲很长,长到卷曲起来,像是一把把弯刀。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血色。它们的嘴张着,露出两排尖利的黄牙,牙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痂还是别的什么。
王胖子看到那些血尸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恶心。那些血尸太恶心了,恶心到他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他捂着嘴,忍住呕吐的冲动,跟着叶凌云从血尸堆里穿过去。那些血尸没有动,它们躺在那里,像是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娃娃。但王胖子知道它们会动,只要他走错一步,踩到不该踩的地方,它们就会从地上弹起来,朝他扑过来,把他撕成碎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叶凌云踩过的地方,不敢踩偏一寸。
墓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很大,很高,门面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八个字。不是中文,是意大利文。王胖子不认识意大利文,但吴邪认识。吴邪站在石门前,看着那八个字,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颤。
“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王胖子愣住了。他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那八个意大利文字,又看了看叶凌云。
“叶爷,这写的是啥?”
叶凌云没有回答。吴邪替他回答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但丁《神曲·地狱篇》里的话,在地狱之门上刻着的。”
王胖子的脑子嗡的一声。地狱之门,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的地狱之门。他们站在地狱的门口,门上刻着但丁的诗句,门后面是地狱,是火焰、硫磺、恶魔、永罚。他看了看那扇门,门是石头的,灰色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但他觉得那扇门后面有温度,很高的温度,高到能把人烤焦。
“叶爷,咱们真要进去?”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发虚。
叶凌云没有回答。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更浓稠的、更有质感的、像是能把人包裹进去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只能照出不到三尺的距离,再远就被黑暗吞没了。王胖子把手电筒举高,想照得更远一些,但光束还是只能照到三尺之内。他觉得那黑暗是活的,在呼吸,在蠕动,在看着他们。
黑雾从黑暗中涌了出来。不是普通的雾,是黑色的雾,浓得像墨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王胖子闻到那股气味的瞬间,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喘不上气。他咳嗽了几声,用手捂住口鼻,但那黑雾无孔不入,从他的指缝里钻进去,钻进他的鼻子、嘴巴、眼睛。
叶凌云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防毒面具,分给众人。王胖子把防毒面具戴上,吸了一口气,空气是过滤过的,没有那股刺鼻的气味,但他的眼睛还是被黑雾熏得流泪。他眯着眼睛,跟着叶凌云在黑雾中摸索前进。
黑雾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八卦图的八个方位各有一扇门,门是木头的,红色的,门上贴着黄纸,黄纸上画着符。八门金锁阵,奇门遁甲中的顶级阵法,八门之中只有一扇是生门,其余七扇都是死门。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叶凌云站在八卦图的正中央,从怀里掏出两个陨铁做的球。球不大,只有鸡蛋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他把第一个球抛向离他最近的那扇门,球落地的瞬间,那扇门开了,门后是一堵墙,不是通道。他把第二个球抛向对面的那扇门,球落地的瞬间,那扇门也开了,门后是一条路,黑色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生门。”叶凌云走向那扇门。
他们走过了三个八门金锁阵,每一个阵的八门位置都不一样,但叶凌云每次都能用那两个陨铁球找出生门。王胖子不知道那两个球是什么原理,他只知道跟着叶凌云走,叶凌云走哪他走哪,叶凌云停哪他停哪。
最后一个八门金锁阵的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墙壁上刻满了道家经文,经文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光。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人。他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瘦,胡须很长,脸色红润,像是睡着了。
青阳道人。张家的先祖,传说是阐教的弟子。王胖子站在石床旁边,看着那张红润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已经死了上千年了,但他的尸体没有腐烂,没有干枯,没有变成白骨,而是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上千年,像是昨天才睡着。
“他死了吗?”吴邪问。
张起灵站在石床的另一侧,看着青阳道人的脸,青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没有回答,但王胖子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少见的、微乎其微的情绪外露。
“没死。”叶凌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劈开了石室里的宁静,“他只是沉睡了。”
王胖子的脑子又嗡了一声。他看了看青阳道人那张红润的脸,又看了看叶凌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青阳道人。沉睡,不是死亡,是沉睡。沉睡了上千年,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也许永远不会醒,也许下一秒就会醒。
叶凌云伸出手,放在青阳道人的额头上。他的手指很凉,碰到青阳道人额头的瞬间,青阳道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但王胖子看得清清楚楚。叶凌云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吧。”
王胖子看了看青阳道人,又看了看叶凌云的背影,又看了看青阳道人。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身跟上了叶凌云的脚步。走出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青阳道人还躺在石床上,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他不知道他会不会醒,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醒了,他会发现自己已经睡了上千年,他认识的人都死了,他熟悉的世界都变了,他成了一个活在过去的人。
王胖子打了个寒颤,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走出岩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从西边的山峰上落下去,把四座雪山染成了金红色。王胖子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他肺疼,但比地底下的空气好闻多了。
回到车上,叶凌云摊开地图,用红笔在四姑娘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叉。他的笔尖没有移动,就那么停在那个叉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地图收起来。
“下一站?”王胖子问。
叶凌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说下一站去哪里,王胖子也没有再问。车子发动了,驶出四姑娘山,驶向不知道什么地方。窗外的风景从雪山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王胖子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青阳道人那张红润的脸——沉睡了上千年,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山在后退,云在后退,天在后退。车子继续向前。四姑娘山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白点。他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他只知道,只要叶凌云还在开车,他就还在车上。只要他还在车上,他就会一直跟着,一直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