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盘山的黄土比别处的黄土更黄,黄得发红,像是被血浸过。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腥臭,而是一种让人想起古老坟茔、生锈兵器和褪色旌旗的气味。王胖子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山路两侧是光秃秃的黄土峁,峁上寸草不生,连乌鸦都不从那里飞过。
叶凌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缓缓转动,不是磁场的干扰,是阴气的扰动。这里的阴气太重了,重到罗盘的指针像是在水里转动,慢了一拍。
“这里有很多阴兵。”叶凌云收起罗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有雨,“晚上要是看见阴兵了,千万不要吓尿了。”
王胖子一脸懵逼地转过头,看着叶凌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叶凌云没有重复。叶凌云不重复自己说过的话,说过就是说过,没听见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
“阴兵?”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阴兵?”
叶凌云没有直接回答。他沿着山路往上走了几步,停在一棵枯死的槐树旁边。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刀痕已经发黑了,但依然清晰可辨。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刀痕,手指在凹凸不平的木质上缓缓滑过。
“红军万里长征的时候,有一个团落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段教科书上的历史,“他们在经过六盘山鬼门关的时候,亲眼看见了阴兵。不是一个人看见,是整个团的人同时看见。”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王胖子。
“然后那个团就全部离奇死亡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王胖子的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后来,龙国统一了,伟人下令寻找他们。”叶凌云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找了很久,把六盘山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着。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战斗过的痕迹。一个团的人,几百号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王胖子的腿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湿了。不是尿,是汗——不对,是尿。他真的吓尿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流,浸湿了裤腿,滴在地上,在黄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吴邪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裤腿上的水渍,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胖子,你怎么被吓尿了?”吴邪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你连鬼都不怕,还怕阴兵?”
王胖子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腿,脸上的表情从羞耻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认命。他脱下外套,系在腰间,遮住了那片水渍,然后抬起头,看着叶凌云。
“叶爷,咱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叶凌云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走了。
山路越往上越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黄土峁越来越高,像两堵高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细缝。王胖子走在队伍中间,腰间系着那件用来遮羞的外套,登山鞋踩在黄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从黄土峁的后面,从山路的尽头,从地底下,从头顶。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抬头,只敢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一步不落地跟着。
孔玺棠走在他后面,她的脸色比王胖子还白。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黄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墨雅妃走在孔玺棠后面,看见她在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哭什么?”墨雅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没见到阴兵呢就哭了,见到了还不得吓晕过去?”
孔玺棠没有理她。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尹清寒从后面走上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孔玺棠的肩膀。她的手掌很温暖,拍在孔玺棠的肩膀上,像是一块热毛巾敷在了冰冷的皮肤上。
“别哭了。”尹清寒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这里的阴兵不会害人的。”
“不。”叶凌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劈开了尹清寒的安慰,“他们会害人。只要有人挡了他们的道,他们就会杀掉那个人,然后继续赶路。”
孔玺棠哭得更厉害了。
太阳落山了。六盘山的夜来得比别处更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座山罩住了。王胖子把手电筒打开,光束在黑暗中照出一条狭窄的路。路两侧的黄土峁在光束中显得格外诡异,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像是无数张扭曲的脸,在看着他,在笑,在哭,在尖叫。他不敢多看,把光束收回来,只照着脚下的路。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那声音从山路的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王胖子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光束在黑暗中照出了一支军队。骑兵,全是骑兵。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色的铠甲,手持青铜长戈,腰悬青铜短剑。马是黑色的,铠甲是黑色的,长戈是黑色的,短剑是黑色的,连他们的脸都是黑色的——不是皮肤黑,是没有皮肤,只有骨头。骷髅头,眼窝里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信号灯。
阴兵。秦朝的阴兵。他们的铠甲样式和秦始皇陵里那些兵马俑一模一样,但比那些陶俑更真实,更恐怖。那些陶俑至少不会动,这些阴兵会动,会走,会骑马,会杀人。
王胖子的腿又开始发抖了。这次他没有尿,因为已经尿过了,没有了。
叶凌云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他站在山路正中央,面对着那支迎面而来的阴兵大军,一动不动。阴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幽绿色的鬼火越来越亮。他们离叶凌云只有不到十丈了,五丈,三丈,一丈。
叶凌云没有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阴兵,像是看着一阵风,一场雨,一片落叶。他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七星桃木剑,剑身上的七颗星点在黑暗中亮了起来,金光流淌,照亮了周围的黄土峁。那些阴兵在金光中停下了,不是害怕,是困惑。他们在看叶凌云,在看那把发光的剑,在看那个挡在路上的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的任务是赶路,从秦朝赶到现在,从骊山赶到六盘山,从六盘山赶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他们赶了上千年的路,从来没有遇到过挡路的人,因为所有挡路的人都死了,不是被他们杀死的,是被他们身上的阴气杀死的。活人挡不住阴兵,活人的阳气会被阴兵的阴气冲散,阳气散了,人就死了。
但叶凌云不是普通人。他的阳气太强了,强到阴兵的阴气冲不散。那些阴兵在他面前停下,像是一条河流遇到了一块巨石,河水从巨石两侧分流,绕过巨石,继续向前。
叶凌云侧身让开了路。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不想挡他们的道。阴兵有阴兵的路,人有人的路,各走各的,互不相干。阴兵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王胖子看清了他们的脸。那些骷髅头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恐怖,眼窝里的鬼火在跳动,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他看见其中一个阴兵的铠甲上有一道裂痕,裂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他看见另一个阴兵的马腿上少了一块肉,露出里面的白骨。他看见最后一个阴兵的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是青铜的,箭羽是白色的,白色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阴兵过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幽绿色的鬼火渐渐消失,山路重新陷入了黑暗。王胖子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扶住旁边的土壁,稳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马蹄声,是脚步声,是很多脚步声,不是马的,是人——不对,不是人,是比人更大的东西。
从黄土峁的后面,从山路的尽头,从地底下,从头顶,那些东西涌了出来。它们长着人的身体,却有着野兽的头——狼头、虎头、熊头、牛头、马头、鹿头、羊头、猪头。它们的身体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它们的四肢比正常人的四肢长了一倍,手指和脚趾都长着尖锐的爪子,爪子在黄土上刨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像是一颗颗燃烧的炭火。
怪物。六盘山的怪物。它们是阴兵的附属品,是阴兵过境时留下的残渣,是阴气凝聚千年后诞生的孽障。它们没有理智,没有感情,只知道吃,吃一切有血有肉的东西。
叶凌云没有跑。他站在那里,吟龙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左手握着七星桃木剑,剑身上的七颗星点在黑暗中亮了起来,金光和银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条山路。
“跟紧我。”他说。
然后他冲了上去。吟龙剑斩下一只狼头怪物的头颅,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七星桃木剑刺穿了一只虎头怪物的胸膛,金光从伤口处炸开,那怪物浑身燃起了蓝色的火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不动了。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劈开了一只熊头怪物的身体,暗红色的内脏从裂口处涌出来,流了一地。王胖子开了十几枪,每一枪都打中了一只怪物的眼睛,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唐灵儿撒了七八种毒粉,那些毒粉撒在怪物身上,怪物的皮肤开始溃烂,肌肉开始溶解,骨头开始变脆。孔玺棠的玉玦砸碎了三个怪物的头,玉玦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林婉儿的飞声玉笛吹了一首曲子,那曲子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迷惑的,那些怪物听到笛声,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像是陷入了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墨雅妃没有出手,她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看着那些怪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马戏表演。尹清寒也没有出手,她站在孔玺棠身边,一只手搭在孔玺棠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画着什么。她画的是符,不是纸符,是气符,用真气在空中画出来的符。那些符在空中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但消失之后,那些怪物靠近她们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弹开。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最后一个怪物倒下的时候,王胖子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枪还在冒着青烟。他的衣服被怪物的爪子撕破了好几道口子,皮肤上多了几道血痕,但万幸没有伤到要害。唐灵儿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用酒精棉球擦掉血迹,涂上金疮药,缠上绷带。
叶凌云没有休息。他收起双剑,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众人跟在他身后,走过那些怪物的尸体,走过那些被腐蚀出小坑的地面,走过那些被鲜血染红的黄土。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黄土峁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道狭缝,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狭缝的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很高,高到看不到顶,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纹路,像是被风吹了几千年。石壁的正中央,有一道裂缝,裂缝不大,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叶凌云侧身走了进去,众人跟在他身后。裂缝很长,曲曲折折,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四面被黄土峁包围,头顶是一片圆形的天空,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山谷的正中央,立着一扇门。
青铜门。
不是云顶天宫那种巨大的青铜门,比那个小得多,只有一丈高,半丈宽。但它的样式和云顶天宫的那扇门一模一样——门面上铸满了复杂的纹饰,人面蛇身,鸟爪鱼鳞,像是某种远古的神祇,又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条鱼,蛇眉铜鱼的形状。门楣的上方,刻着三个大字——鬼门关。
叶凌云走到青铜门前,伸手摸了摸门面。冰凉的,不是金属的冰凉,是时间的冰凉。这扇门在这里站了上千年,还会继续站下去,站到时间的尽头。他没有试图打开它。他知道,就算有三枚蛇眉铜鱼,也打不开这扇门。因为这扇门不是用钥匙打开的,是用命打开的。进去的人,出不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地图软件,在六盘山的位置标了一个点,把这个点和照片一起发给了张家家主。消息发送成功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发送成功。叶凌云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
“走吧。”他说。
王胖子站在青铜门前,看着门楣上那三个大字,腿又开始发抖了。鬼门关,传说中的鬼门关,活着进去的人,出来的有几个?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转身跟上了叶凌云的脚步,走得比来时快了很多。
走出狭缝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抹鱼肚白,照在黄土峁上,把那些光秃秃的土丘染成了淡金色。阴兵已经走远了,怪物也死光了,山谷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胖子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六盘山。山还是那座山,黄土还是那片黄土,但在他眼里,这座山已经不一样了。它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
他转回头,跟上了队伍。
车子发动了,驶出六盘山,驶向下一个地方。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王胖子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扇青铜门的画面——门楣上刻着“鬼门关”三个大字,门面上铸满了人面蛇身的纹饰,凹槽里空空的,等着那枚蛇眉铜鱼来填满。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青铜门还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