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宫门已开。
苏云舒踏入太和殿偏厅时,太后正端坐于紫檀案后,手边摊着一卷《女诫》,却连翻都未翻。
“来了?”太后抬眼。
苏云舒行礼:“臣妇参见太后。”
“免了。”太后指了指下首锦凳,“坐。你如今是王妃,不必拘泥旧礼。”
苏云舒垂眸落座。
“哀家昨夜思虑良久。”太后缓缓道,“女子习医,古已有之。可入仕为官,却无先例。”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但你不同。你救过哀家,救过将士,救过满城百姓。若再将你拘在闺阁之中,便显得哀家不通情理。”
苏云舒心头微凛。
这话听着是褒奖,实则步步设陷。
“太后厚爱,臣妇惶恐。”她低声道。
“惶恐什么?”太后忽然笑了,“哀家拟了一道旨——设‘女医司’,隶属太医院,由你执掌。凡天下女子学医者,皆归你辖制。”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声音。
苏云舒知道,这哪里是嘉奖?
分明是试探。
一旦她应下,便等于将自己与皇权绑死;若推辞,便是不识抬举,更坐实“异类”之名。
更险的是——女医司若成,必引士族反扑。
届时她成了靶心,蒋骁的兵权、北境的安稳,都将被拖入漩涡。
“怎么?不敢接?”太后挑眉。
苏云舒抬起头,目光清亮:“臣妇敢问太后——此职,可有俸禄?”
太后一怔。
“有。”她答,“三品俸,赐府邸,配仪仗。”
“那可有实权?”
“女医选拔、考核、任用,皆由你定。”
“可否自编医典?”
“准。”
苏云舒深吸一口气,忽然起身,跪地叩首。
“臣妇接旨。”她声音清越,“但有一请。”
“说。”
“女医司不归太医院辖制,直隶太后。且——男医不得干涉女医诊疗,违者,以渎职论处。”
太后眯起眼,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良久,她笑了。
“好。哀家允你。”
苏云舒叩首谢恩,额触冰凉金砖,心却滚烫。
她不是要权,是要路——一条让秋娘、小荷、秀兰们能昂首行医的路。
出宫时,雪已停。
蒋骁的马车候在宫门外,他掀帘而望,眼神沉静。
“谈妥了?”他问。
苏云舒点头,将太后所言一一告知。
蒋骁沉默片刻,忽而低笑:“她想用你制衡士族,又怕你坐大。这女医司,是蜜糖,也是枷锁。”
“我知道。”苏云舒靠进他怀里,“可若我不接,天下女子永无出头之日。”
蒋骁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那就接。”他声音沉稳,“我替你挡箭,你替她们开路。”
午后,圣旨至。
宣旨太监高声念道:“……安北王妃苏氏,医术通神,德才兼备,特设女医司,授三品衔,赐印信,即日履职。”
王府内外,跪了一地。
苏云舒接旨时,瞥见人群角落——林婉儿站在街对面,一身素衣,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四目相对,林婉儿竟微微颔首。
苏云舒心头微动。
当晚,林府送来一匣子书。
翠儿打开,惊呼:“姑娘!是《香药录》!林家祖传秘本,从不外借!”
苏云舒翻开扉页,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香可通魂,药可续命。愿君勿负苍生。”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照在腕间铁牌上,金线微闪。
风雪已歇,长路初明。
她与他,并肩而立,静待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