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的第二天,京城里的风向了变。
原本挂在医馆门口的红绸还没撤,底下聚拢的人群却变了味。
前几天是捧着鸡蛋来道谢的百姓,今天多了些衣着光鲜的马车,停在街角不动,车帘缝隙里透出的的目光,让人后背发凉。
翠儿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账本。
她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门外:姑娘,那些人说是来看病,可眼神不对劲。刚才有个婆子过来,不问脉也不抓药,就问您是不是侯府那个被扔掉的嫡女,还说……
说什么。
苏云舒头也没抬,手里继续碾药臼。
说您是靠狐媚子手段勾引王爷,才得了郡主封号。
还说……翠儿咽了口唾沫,说您这医馆开不长,迟早被贵人砸了。
苏云舒停下动作。
指尖沾了点药粉,白色的。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药粉散在空气里,混着草药的苦味。
砸了再建。
她说。
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可……
去把门打开。
苏云舒洗净手,从架子上取下银针包,系在腰间。
今日照常问诊,贫富同价,男女同诊。
谁要是敢闹事,让她直接找我。
翠儿咬了咬唇,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门栓拉开的瞬间,外面的嘈杂声涌进来。
就是她……
听说以前在庄子上……
王爷怎么就看上……
苏云舒走到大堂中央,站定。
目光扫过一圈,那些窃窃私语瞬间没了声。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第一张诊桌前坐下,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第一个上来的老汉犹豫了半天,才敢把手搭在脉枕上。
苏云舒三指落下,闭眼凝神。
就在这一瞬,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刺痛。
。眼前黑了一瞬,无数陌生的画面闪过——白色的墙,刺眼的灯,还有仪器滴滴的响声。
那些画面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大梁,属于她那个回不去的现代。
她手指猛地收紧。
姑娘?老汉吓了一跳。
没事。
苏云舒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被睫毛遮住。
脉象虚浮,肾气不足。
她开口,声音稳得听不出异样。
抓三钱枸杞,两钱黄芪,回去煮水,别喝浓茶。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云舒垂下手,手在袖子里抖。
她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
这是第三次了。
自从北境回来,这种痛越来越频繁。
每次用针过多,或者情绪波动大了,脑子里就像有东西要钻出来。
莫问走之前说过的话在耳边响——异世魂魄,情锚未稳,若动情太深,魂飞魄散。
她不能让蒋骁知道。
他知道了一定会停战,会找莫问,会拿命去换。
苏云舒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腥甜咽回肚子里。
继续叫下一个。
日头西斜的时候,医馆门口突然安静了。
原本喧闹的街道,连风声都停了。
苏云舒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股凛冽的气息,混着铁甲和血腥味,哪怕隔着一条街也能闻见。
蒋骁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冷风。
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挂着那块铁牌。
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苏云舒身上。
结束了。
他说。
还剩两个。
苏云舒没停手,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胳膊。
蒋骁没说话,走到她身后站着。
他没看那个孩子,只盯着苏云舒的后颈。
那里有一层细密的汗,头发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
等那两个病人走了,大堂里只剩他们俩。
翠儿很有眼色地拉着伙计退到了后院。
蒋骁走过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苏云舒偏头躲开。
躲什么。
蒋骁手停在半空,没收回。
热。
苏云舒站起身,开始收拾药箱。
忙了一天,有点累。
累就回家。
蒋骁伸手去拿她的药箱。
我自己拿。
苏云舒按住箱子。
蒋骁没松手。
两人隔着箱子对峙。
一个眼神沉得像墨,一个眼神亮得像刀。
苏云舒。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
嗯。
你刚才扎针的时候,手抖了。
苏云舒心口一紧。
面上却笑了,笑得漫不经心:手酸了而已。昨天教骑马,胳膊还没缓过来。
蒋骁盯着她,没说话。
目光落在她袖口上。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红渍,像是蹭了什么,又像是……血。
他伸手去拽她的袖子。
苏云舒反应极快,猛地收回手,袖口摩擦过桌角,发出刺啦一声。
动静太大。
蒋骁眼神变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云舒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刚下朝,连铠甲都没换干净,就赶过来了。
若是让他知道……
她想起莫问留下的药方,上面写着需至亲之人心头血为引。
蒋骁那种性子,知道了只会割腕。
没事。
苏云舒抬起脸,笑得灿烂,像往常一样。
就是觉得这里太吵,想早点回去吃饭。
你饿不饿?
蒋骁没动。
她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听说王府厨子做了桂花糕,再不去就凉了。”
蒋骁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手指细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可他知道,这双手刚才在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云舒以为他要拆穿她。
最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走。
他说。
两人走出医馆。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上了马车,苏云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头痛稍微缓了些,但那种被撕裂的感觉还在深处藏着。
蒋骁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马车颠簸了一下。
苏云舒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摸向胸口。
那块铁牌隔着衣服,贴着心口,凉凉的。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摸胸口的手。
蒋骁倾身过来,距离极近。
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舒儿。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别瞒我。
苏云舒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藏着太多的东西——担忧,恐惧,还有某种决绝。
他察觉到了。
他肯定察觉到了。
可她不能认。
认了,就是逼他做选择。
苏云舒反手握紧他的手,挤出一个笑,眼神亮得惊人: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蒋骁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松开手,靠回原位。
马车继续往前走。
苏云舒垂下眼帘,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
她不能倒下。
倒下了,就没人护着翠儿,没人开医馆,没人陪他走到最后。
哪怕魂要碎了,也得拼好了再上场。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
蒋骁先下车,伸手扶她。
苏云舒搭着他的手下来。
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蒋骁一把搂住她的腰,她没有倒下。
站稳了。
苏云舒抬头,看着他。
夕阳最后一道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发亮。
她突然觉得,这点痛不算什么。
只要他在,魂就在。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袖口那点红渍藏进阴影里,拉着他往府里走。
风卷着落叶,盖住了地上那滴刚落下的血渍。
第三天,麻烦来了。
不是流言蜚语,是实实在在的砸场子。
苏云舒正在后院晒药材,前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翠儿的惊呼,还有男人粗犷的骂声。
“什么破烂医馆!我爹吃了你们的药,人都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