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破庙采药,是因为后墙根的柴胡挖完了。
庄头老娘说,破庙后山多的是,就是路远,
一个人去怕不安全。
我说没事。
她还要唠叨,我已经出了庄子。
走了半个时辰,破庙的屋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
庙塌了一半,佛像露在外头,风吹雨淋的,脸都模糊了。
我绕到后墙,蹲下来挖柴胡。
刚挖了两株,听见庙里有什么动静。
我停下,竖起耳朵。
没声音。
我继续挖,又一声,这次听清了——是人喘气的声音,很粗,像是憋着劲。
我站起来,把银针摸出来攥在手里,绕到庙门口。
门歪着,一推就开了。
阳光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飘。
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胸口还有血往外渗。
我走近两步,看清他的脸——硬朗,眉头皱着,嘴唇发白。
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昏迷了还握着。
我蹲下,探他鼻息。
还有气。
我撕开他衣襟,胸口一道箭伤,伤口发黑,毒入血了。
再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救不救?
三秒后我骂了句脏话。
切开伤口、吸毒血、把仅剩的速效救心丸碾碎塞进他嘴里。
做完这些,我累得瘫坐旁边,靠着佛像喘气。
太阳从西边照进来,又移走,天黑了。
我点了堆火,坐在旁边盯着他。
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眉头还是皱着,但喘气稳了些。
夜里温度骤降。
我把自己那件薄外套也盖在他身上,自己抱着膝盖缩在火边。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东西盖了回来——是他那件染血的大氅,带着他的温度和一股凛冽的气息。
我睁开眼,他依旧闭目躺着,仿佛从未动过。
只有胸口起伏的节奏,快了一点点。
第三天他醒了。
我正蹲在门口熬药,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他睁着眼睛,正盯着我看。
那眼神——我后背汗毛竖起来。
冷,冷得不像活人。
他在打量我,从上到下,然后那眼神收了,变得平静。
他哑着嗓子问:“你救的我?”
我说:“你命大。”
他沉默,目光扫过我,扫过地上的药渣,扫过我手上的银针。
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也懒得问。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我每天上山采药,回来给他换药熬药。
他话极少,我问什么答什么,答得也极简。
叫什么?“阿骁。”
哪里人?“北边。”
干什么的?“当兵的。”
受伤怎么不找自己人?“失散了。”
七天,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但他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那种冷,是……我也说不清。
有一次我给他换药,我撕下里衣干净的布条,靠近他。
他身体僵硬,脖颈线条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但手指掠过他滚烫的皮肤时,自己的指尖也在发麻。
“别动。”我说,声音有点干。
“知道。”他回,眼睛看着破庙顶上漏光的洞。
第八天,他扶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
我蹲在门口熬药,听见他走过来,停在我身后。
“能走了。”他说。
我没回头:“哦。”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往外走。
我继续熬药,药汤咕嘟咕嘟响。
脚步声停了。
我回头看到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然后转身走了。
我走过去,低头看——是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字:“骁”。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就两个字:“拿着。”
我捡起来,掂了掂,铁的,挺沉。
我翻过来看,背面也有字,但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把它塞进袖子里,回去继续熬药。
药熬好了,我端起来想喝,又放下。
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人,走了。
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庄子,走出破庙,回头看了一眼。
佛像还是那个佛像,歪着,脸都模糊了。
门口那块门槛上,他坐过的地方,有个浅浅的印子。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我认识,是周雅茹庄子上的管事。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衫的人,提着药箱——大夫。
我站住。
管事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哟,姑娘出来逛呢?正好,夫人让大夫来给您看看病。”
我看着那个大夫,他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我笑了。
“行啊,”我说,“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