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的十二平均律曲谱静静摊开在灯下,旁边是几张写满潦草音符的稿纸。林溪咬着笔杆,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出一段跳跃的旋律,琥珀色的眼瞳盯着谱面,完全沉浸在和弦进行的可能性里。那张烫金的名片,被她随手夹在了曲谱的扉页和内页之间,只露出一个极不起眼的金色边角,很快就被她忘在了脑后。
对她而言,音乐节那个夜晚的小插曲,就像琴键上偶然落下的一粒灰尘,拂去便了无痕迹。
第二天上午有和声课。林溪照例提前半小时到琴房,趁人少时练了会儿指法。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黑白琴键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她的手指在其间流畅地奔跑,身体随着旋律微微起伏,及肩的黑发在颈后轻晃。练完预定曲目,她合上琴盖,抱起昨晚没理完的乐谱和课本,脚步轻快地走向教学楼。
“溪溪!这里!”
刚踏进教学楼大厅,就听见苏晴活力十足的声音。栗色丸子头的女孩从休息区的沙发里蹦起来,手里还举着手机,圆脸上兴奋得发红,梨涡深深。
林溪走过去,微微歪头:“怎么了?”
“你看这个!”苏晴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她眼前。
那是星城音乐学院的校园论坛,一个飘着“热”字标识的帖子标题格外醒目:【昨晚音乐节惊现神秘大佬!有图有真相!】主楼贴了几张有些模糊的现场照片,能看出是后台区域,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高大身影侧对着镜头,旁边似乎还跟着助理模样的人。拍照距离显然不近,人脸细节不清,但那通身的气场和考究的衣着,与周围穿着随意甚至有些凌乱的学生、工作人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
“我靠,这谁啊?气质绝了,不像学生也不像老师。”
“听说是星耀传媒的高层!真正的大佬!”
“星耀?!那个捧谁谁红的星耀?!”
“好像是姓沈?具体不清楚,但来头肯定不小。”
“大佬来我们学校音乐节干嘛?挖人?”
“有可能!昨晚钢琴即兴救场那个师妹,弹得是真神……会不会是冲她去的?”
“楼上+1,我也觉得,大佬当时好像就在台下前排。”
“求师妹联系方式!抱大腿!”
“别想了,人家师妹低调得很,作曲系的,平时除了琴房就是图书馆,神仙人物。”
……
林溪的目光扫过那些飞快滚动的评论,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哦。”她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看到的只是明天的天气预报。
“就‘哦’?!”苏晴瞪圆眼睛,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溪溪!你看清楚了吗?星耀传媒!那个沈……反正肯定是超级厉害的人物!昨晚他是不是找你说话了?是不是给你名片了?他是不是想签你?!”
一连串的问题像蹦豆子一样砸过来。林溪被晃得有点晕,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昨晚那个男人的脸——眉眼很深,没什么表情,递名片的手指修长干净。还有那句“职业音乐人?”。
“嗯。”她点点头,语速平缓,“他给了名片,问我有没有兴趣。”
“然后呢然后呢?!”苏晴屏住呼吸。
“我说不想被约束,谢谢。”林溪如实复述,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她调整了一下怀里乐谱的位置,课本有点滑,“然后我们就走了。”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胸口,仿佛中了一箭。“拒绝了?!你就这么……这么直接拒绝了?!”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震惊和一丝痛心疾首,“我的溪溪啊!那可是星耀!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知道他们的制作资源多顶级吗?你知道被他们捧意味着什么吗?出道即巅峰啊!”
林溪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这次持续的时间长了一点。她不太理解苏晴的激动。“可是,”她沉默了几秒,组织语言,“进去了就要听公司的安排吧?要参加很多和音乐没关系的事情,要立人设,要配合炒作。”这些都是她偶尔从新闻或同学闲聊里听来的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一个她毫无兴趣甚至有些排斥的图景。“我只想好好写歌,弹琴。”
苏晴看着好友清澈见底、写满“这有什么问题吗”的眼神,一时语塞。她当然知道林溪是什么样的人,对音乐纯粹到近乎执拗,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觉得可惜,又隐隐有些担忧。在这个圈子里,太过纯粹的东西,要么被妥帖珍藏,要么……就容易被碾碎。
“唉,算了算了。”苏晴最终叹了口气,挽住林溪的胳膊,拉她往教室走,“你呀,就知道你的音符。不过拒绝就拒绝了吧,反正你现在也挺好。走走走,上课了,今天教授要抽人分析赋格,我还没看呢!”
话题被岔开,林溪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了即将开始的课程上,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敲打怀里的书脊,节奏是她正在构思的一段复调旋律。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星耀传媒总部大楼顶层,那间视野极佳、风格冷峻的办公室里,关于她的信息正被高效地汇总。
周屿将一份薄薄的资料夹放在沈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沈总,查到了。林溪,星城音乐学院作曲系大三学生,二十岁,成绩优异,尤其主科和作品分析类课程近乎满分。在校期间除了完成课业,没有参加过任何商业演出或比赛,也没有签约任何工作室或经纪公司。背景干净,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他语速平稳地汇报,“这是她的课程表,以及近一周可能的出入场所和时间。”
沈述没有立刻去翻资料。他靠在高背椅里,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楼与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手指间那支黑色钢笔匀速地转动着。昨晚后台灯光下,那个白色身影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画面,和那段充满生命力、毫无匠气的即兴旋律,在他脑中反复交叠。
“很纯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周屿点头:“是。几乎没有任何社会面或行业内的复杂关系。她对娱乐圈的规则……可能完全没概念。”所以才会拒绝得那么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这样更好。”沈述停下转笔的动作,钢笔尖轻轻点在光洁的桌面上。没有预设立场,没有利益纠葛,像一块未曾雕琢的璞玉,所有的可能性都还紧紧包裹在天赋的内核里。“被过度‘污染’的所谓天才,我见得多了。”他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嘲讽。
周屿了然。沈总对“纯粹才华”的珍视,甚至可说是偏执,在公司高层里不是什么秘密。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流水线般的偶像工业中,依然能精准挖掘出几个真正有独特光芒的创作型歌手,并愿意投入资源去打磨。只是,像林溪这样干净到极致的苗子,也确实罕见。
“您打算……”周屿询问下一步指示。
沈述终于伸手拿起那份资料,翻开。课程表排列整齐,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简单的浅色毛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拘谨但干净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他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明天下午,”他修长的手指在课程表的某一栏点了点,“她这节选修课结束的时间是三点五十。教学楼是西区的艺术理论楼。”
“需要我提前联系她,约个正式会面吗?”周屿问。按照常规流程,应该是这样。
沈述合上资料夹,抬眼看向周屿,深邃的眼底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用。”他说,“我亲自去。”
周屿微微一愣,随即颔首:“明白。”他不再多问,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沈述重新看向窗外,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忙碌而冰冷。他想起女孩拒绝时平静的眼神,和那句简单的“我不想被约束”。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规则?约束?
或许她需要明白,真正的自由,有时候恰恰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来护航。而他有这个能力,给她一片既能肆意生长,又不至于被风雨轻易摧折的土壤。
他要签下她。这个决定,在昨晚她转身离开时,就已经没有丝毫动摇。
接下来的两天,林溪的生活轨迹一如既往。琴房、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偶尔和苏晴一起吐槽食堂新推出的、味道诡异的“创意菜”,大部分时间则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那张名片,和校园论坛上昙花一现的八卦帖子,就像投入湖面的两颗小石子,涟漪散尽后,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的深邃。
周四下午,选修的《现代音乐思潮》课结束。教授拖堂了十分钟,详细讲解了一个关于极简主义音乐流派的争议点。林溪听得认真,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关键词,直到教授宣布下课,她才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旁边的同学一边把书塞进背包,一边兴奋地讨论周末计划。林溪将笔记和课本整理好,抱起那本厚厚的、夹着不少灵感草稿和一张烫金名片的巴赫平均律曲谱,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初秋下午的阳光已经变得温和,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艺术理论楼前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林溪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宿舍方向走,脑子里还在回旋着刚才课上提到的某段先锋派音乐片段,思考着其中不和谐音程的运用逻辑。
就在这时,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减速,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她身侧的路边。
林溪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并未停留,继续往前走。
驾驶座的车窗却缓缓降了下来。
“林溪同学。”
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响起,音色有些熟悉。
林溪脚步一顿,略带疑惑地转头看去。
车窗内,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深色西装,挺括的衬衫领口,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正是那天晚上在后台递给她名片的人。他此刻没有看她,目光似乎落在前方的某处,侧脸线条在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沈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专注力。
“关于那天的事,”他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场,“我想我们需要再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