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欢自贵妃榻上惊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轻薄的纱衣已被冷汗浸透。她纤细的指尖下意识地抚向颈间——那里,本该有一道由那个墨河小蚌精桑酒的冰刃留下的致命伤口。
光滑如玉,什么都没有。
“圣女,您怎么了?”侍女青柠闻声疾步而来,手中捧着的安神茶氤氲着淡淡清香。她将茶盏搁在小几上,忙取过一件外衫为天欢披上,“可是又做噩梦了?”
青柠,她最忠心的侍女。
前世,这个傻姑娘为了替她挡下冥夜的一记雷霆,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天欢的目光在青柠脸上停留一瞬,那灼烫的温度让青柠微微一怔。
“今夕是何年?”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指尖已不自觉掐入掌心。
青柠面露诧异,却仍恭敬答道:“回圣女,是天历九千七百三十六年。”
天历九千七百三十六年。
天欢的呼吸为之一窒。
这正是父神身陨未久之时。那一战,父神以神躯封印上古魔神,神陨之光照彻三界,却也带走了腾蛇一族最大的依仗。冥夜以战神之名,接管了原本该由腾蛇一族执掌的上清神域。而那个墨河的小公主,此时还只是一枚未经雕琢的蚌珠,在凡间的小小河流中,做着不谙世事的美梦。天欢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青柠,你先下去吧。”
“圣女,您的茶……”
“放下。”
青柠不敢再言,躬身退下。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内重归寂静。
天欢缓缓起身,赤足踏上寒玉铺就的地面。
刺骨的凉意自足心窜起,顺着经脉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真实得令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要将这具重新年轻的身体、这片重新属于她的土地,一一感受清楚。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天流行至铜镜前,凝视着镜中那张绝美却苍白的容颜。
银发如瀑,垂落腰际,额间一枚腾蛇状的花钿熠熠生辉,那是腾蛇圣女与生俱来的印记,是血脉的证明,是高贵的象征。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峰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天生便带着三分傲气与三分疏离。只是此刻,那双罕见的淡紫色眼眸中,却盛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与苍凉。
她抬手,指尖触上镜中人的眉眼。
冰凉的镜面,温热的指尖。
前世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她是如何痴恋冥夜,如何为他放弃圣女的尊严,如何在他面前放下腾蛇一族与生俱来的骄傲,只为换他一个回眸。
而那个男人,战神冥夜,却为了一个小蚌精,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从高高在上的圣女,沦为三界的笑柄,沦为那个为爱癫狂、迷失本心的可怜人?
天欢闭上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记得最后那一日。桑酒手持冰刃,站在她面前。那个曾经怯生生喊她“天欢姐姐”的小蚌精,眼中只剩冰冷与杀意。她说:“天欢,你害我全族,今日我便取你性命,以祭我父兄在天之灵。”
冰刃刺入咽喉的那一刻,天欢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她痴恋一场,最后死在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人手中。可笑她一世骄傲,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可笑她活了几万年,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刻,才终于看明白——她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她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最后却被他亲手毁去。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天欢睁开眼,镜中的女子也睁开眼。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曾经的痴迷与疯狂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那不是心如死灰的死寂,而是烈火焚烧过后、在灰烬中重生的清醒。
“冥夜、桑酒。”她轻声念着名字,声音里没有爱意,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漠然。带着纯粹的、凛冽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这一世,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窗外,上清神域的云海翻涌不息,金红色的神光自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可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天欢转身,赤足走回贵妃榻前。
她俯身,拿起青柠留下的那盏安神茶。茶水已凉,她却浑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间,她的思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前世的她,太蠢了。
蠢到以为真心可以换真心,蠢到以为付出便会有回报,蠢到以为只要她足够好,冥夜就一定会看见她。
可这世间,从来不是这样运转的。冥夜看不见她,不是因为她还不够好,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想看见。他的眼中只有桑酒,从始至终,只有桑酒。那个小蚌精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付出,便能得到她求而不得的一切。
凭什么?
天欢将茶盏放回小几,动作很轻,却在寂静的室内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缓缓坐回贵妃榻上,银发散落,遮住了她的半边面容。
前世,她为了冥夜,几乎赔上了一切。
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她的性命,还有青柠的命,还有无数忠于她的腾蛇族人的命。她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彻彻底底。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的可怜人。她是从地狱归来的恶鬼,是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她知道所有人的底牌,知道所有的阴谋,知道所有的真相。
她知道冥夜最在乎的是什么,知道桑酒最脆弱的是什么,知道那些曾经背叛她的人,心里藏着怎样的龌龊。
她什么都知道。
而她最知道的,是这一世,她要为自己而活。
不仅仅是为了腾蛇一族的荣耀,更是为了她自己。天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纤细,白皙,骨节分明。这双手曾经沾满鲜血,也曾经颤抖着伸向那个永远不会回握她的人。这双手曾经被人握住,最后却被狠狠甩开。
这一世,这双手不会再为任何人颤抖。
她要握住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要夺回被抢走的一切。她要让那些亏欠她的人,一个一个,百倍奉还。
窗外,云海翻涌不休。
天欢微微仰起头,任由神光照亮她的面庞。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颗曾经破碎过的心,此刻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提醒她——她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在这个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良久,她睁开眼。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有凛冽的光芒一闪而过。
窗外,一阵风过,吹动她银白的长发。
上清神域的第一缕晨光,正好落在她的眉间。那枚腾蛇状的花钿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天欢微微勾起唇角。
那是前世从未有过的笑容——不是痴迷的笑,不是讨好的笑,不是疯狂的笑。
那是一个猎人,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时,露出的笑容。
窗外,云海之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