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上海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梧桐树上的叶子被晒得微微打卷。庄筱婷手里的最后一批股票认购证终于全部清了出去,存折上的数字安静地停在了两千七百二十万。
她看着那一串数字,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九十年代的两千多万,放在哪里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她没有打算把具体金额告诉家人,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怕吓着他们。
第二天一早,庄筱婷先去银行取了厚厚一沓现金,仔细塞进随身的布包里。
她先去了南京东路的亨达利钟表店。这是上海的老字号,橱窗里的进口手表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庄筱婷直奔劳力士柜台,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块钢款白盘的日志型上。表盘干净利落,指针细长,不张扬,但一眼就知道是好东西。
“这块多少钱?”她问。
“八千八百块。”店员报了价,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庄筱婷没有多说,从包里点出八十八张一百元,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店员愣了一下,随即麻利地开了票,把手表装进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又仔细包好,双手递了过来。
出了亨达利,她又拐进旁边的一家手表店,给庄图南挑了一块浪琴。钢带,深蓝色表盘,比劳力士低调一些,但做工同样精致。庄图南经常跑工地、画图纸,一块好表很实用,戴在手上也不显得张扬。
“这块浪琴多少钱?”她问。
“两千六。”
庄筱婷从包里数出二十六张百元钞,放在柜台上。店员接过钱,验了两遍,把表盒装进纸袋里递给她。
给庄超英的礼物,她没有选太贵重的东西。她爸那个人观念传统,花几千上万给他买东西,他肯定要生气,说不定还要训她一顿。思来想去,她去第一百货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感柔软,领口的织法精致,不算张扬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价格八百多块,庄筱婷从包里点出八张一百元,又凑了几张十块的,递了过去。
给黄玲的礼物,她没有一点犹豫就选了金项链。她还记得小时候宋阿姨和她妈妈一起羡慕地说着车间同事的金项链。她拐进老凤祥银楼,在柜台前看了一圈,挑了一条简单的足金项链,吊坠是一朵小小的梅花,秀气又不俗气。
“这条多少钱?”她问。
营业员称了称,算了一下:“三千二。”
庄筱婷从包里数出三十二张一百元,付了钱。营业员把项链装进红色丝绒盒子里,又套了一个纸袋,递了过来。庄筱婷把盒子塞进包的最里层,拍了拍,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四个礼物买完,她找了个公用电话给瞿桦打了个电话,约他晚上在人民广场附近见面。
傍晚,瞿桦准时到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庄筱婷站在梧桐树下等他,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子。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瞿桦走过来,嘴角带着笑。
庄筱婷没有回答,把袋子递过去,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他打开。
瞿桦接过去,拆开包装,打开盒子。一块劳力士手表安静地躺在里面,白盘钢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更柔软的东西。
“这么贵的东西,你买它干什么?”他问,声音不大。
“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挣了钱,也想和你一起分享。”庄筱婷说,语气轻快,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她把手表从盒子里取出来,拉过瞿桦的手腕,低着头认真给他戴上。表带微凉,贴着皮肤,咔嗒一声扣上了。
瞿桦抬了抬手腕,看了看表盘,又看了看她。他没有说谢谢,但眼里的光比什么话都重。
“你等我一下。”他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锦盒,递到庄筱婷面前。
庄筱婷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羊脂玉镯。玉质温润,白得像凝住的油脂,灯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不便宜。
“你不是推荐我买股票认购证吗?我买了九千块钱。”瞿桦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出手时候比较早,三千多一张的时候出的,挣了将近九十万。”
庄筱婷愣了一下。她确实让瞿桦也买了一些,但她不知道他具体挣了多少。她低头看着那只玉镯,抚摸着光滑的表面,问了一句:“多少钱?”
“一万。”瞿桦说,“友谊商店买的。”
庄筱婷瞪了他一眼,嗔怪道:“这太贵重了。”
瞿桦笑了笑,没接话,从盒子里取出玉镯,拉过她的手,轻轻戴了上去。玉镯贴着皮肤,温润细腻,大小刚刚好。庄筱婷抬手看了看,又看了看手腕上那只还没有戴上就收起来的手表,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俩这是在干什么?”她笑着说,“互相送礼物,送得还挺贵。”
瞿桦也笑了。他抬起手腕,把劳力士亮给她看,又指了指她腕上的玉镯,说:“礼尚往来,公平。”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客气的话。庄筱婷戴着的玉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晃了晃,莹润的光泽衬得皮肤都白了几分。瞿桦送给她的东西,她戴得心安理得。她送给瞿桦的表,他也收得坦坦荡荡。
第二天,庄筱婷坐公交车去了庄图南所在的设计院。她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找到他的办公室。庄图南正趴在桌上画图,周围堆了一摞图纸和参考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水。
“哥。”庄筱婷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庄图南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庄筱婷走过去,从包里拿出那个浪琴表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庄图南打开,里面是一块浪琴手表,钢带,深蓝表盘,简洁大方。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问她:“你哪来这么多钱?”
“股票认购证,你不是知道吗?”庄筱婷说得轻描淡写,“挣了一些,给家里人买点东西。”
庄图南是知道她买认购证的。那时候筱婷还劝他也买一些,但他这个人金钱观偏保守,总觉得那种东西跟赌博差不多,没敢碰。后来认购证涨疯了,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多少有些后悔。但他不嫉妒,妹妹有本事挣钱,他替她高兴。
“那哥就厚颜收下你的礼物了。”庄图南把表盒盖上,握在手里,看着庄筱婷,语气认真起来,“下次哥挣钱了,也给你买礼物。”
庄筱婷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庄图南的性子,说到做到。
至于给庄超英和黄玲的礼物,庄筱婷没有急着寄回去。羊绒衫和金项链被她仔细收好,准备等什么时候放假回家的时候,亲自带回去。这些贵重的礼物还是当面给好,不然他们心慌慌地打电话来问,解释起来也麻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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