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45

林栋哲因为庄图南的一番话，像是被点醒了一样，开始奋发图强。

他清楚自己转学到广州，底子本来就比本地学生薄，再加上粤语不够流利，课堂上老师用粤语讲解的时候，他常常听得半懂不懂。以前他也许会糊弄过去，可现在不一样了。3

他找林武峰要了一台随身听，每天上课的时候把老师讲的内容录下来，放学回家一遍一遍地放，听不懂的地方就倒回去重听，直到弄明白为止。有时候一段话要反复听上七八遍，随身听的按键都被他按得有些松了。

宋莹看在眼里，心疼又欣慰。她发现林栋哲书桌上的台灯亮得越来越晚，以前那些武侠小说和漫画书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和习题册。

说起粤语，林栋哲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基础。以前在苏州的时候，他和向鹏飞两个皮猴子没少偷偷溜进录像厅看港片。那时候纯粹是港片好看，没想到歪打正着，无形中学会了不少粤语。如今这反倒成了他转学广州的一点优势，至少听力上比完全没接触过的同学要强一些。

苏州那边，庄筱婷也没有忘记这个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把自己整理好的试卷和笔记复印一份，装进信封寄到广州。林栋哲收到这些学得更起劲儿了。

宋莹看着儿子一天天的变化，晚上躺在床上跟林武峰感慨：“当初能跟玲姐一家做邻居，真是走大运了。庄老师帮我们看着栋哲的学习，图南拉拔着栋哲进了一中，筱婷现在还时不时给栋哲寄试卷。你说，咱们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

林武峰笑着说：“可不是嘛，邻里邻居的，处成这样的不多见。”

宋莹翻了个身，接着说：“虽然栋哲只要能考上大学，不管哪个大学我都很高兴，但我还是想着菜刀菜板不分家。栋哲最好跟筱婷一样考上海的大学，图南也在那边，他们三个一起有个照应，那我就放心了。”

林武峰听了，笑着应和：“你就放心吧。以前栋哲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也对他考大学没抱太大的希望。现在他不一样了，在学习上发挥了主观能动性，他自己肯学、努力学，一定能考个好成绩的。之前他不是说要考我的母校交大吗？我觉得他很有希望。你可别小看咱儿子，他脑子不笨，就是以前没把心思用对地方。”

林武峰一番话说得宋莹心里暖暖的，连带着最近找到工作的好心情，让她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说到工作，宋莹刚来广州那阵子最不适应的就是没有班上。在苏州的时候，她在棉纺厂干了大半辈子，虽然辛苦，但每个月工资准时到手，心里踏实。

到了广州，一下子闲下来，浑身不自在，看什么都不顺眼，脾气也大，林武峰和林栋哲父子俩没少挨她的骂。如今她在家附近一家小店找到了做鱼丸加工的活，虽然不算什么体面工作，但自己有了收入，腰杆子就硬了，心也定了。

她还跟着店里的老板学了几句粤语，买菜的时候也能跟人搭上几句话了。心情好了，家里的气氛也好了，林栋哲都说“妈最近不怎么骂人了”。

林栋哲和庄筱婷正在为了高考冲刺，此时的庄图南却陷入了迷茫。

他眼看就要大学毕业了，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听从庄超英的建议，等分配回苏州规划局工作，端上铁饭碗，安安稳稳地待在家乡。另一条是留在上海，自己闯一闯。

他想了很久，总觉得两条路都不太甘心。回苏州吧，他觉得自己的专业在上海更有发展空间；留在上海吧，好工作又不一定能分到他头上。

思来想去，庄图南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加入考研队伍。他想，读研究生既可以提升学历，将来找工作更有竞争力，也可以给自己多留出两三年时间，慢慢想清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过年回家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庄图南把自己打算考研的想法说了出来。

黄玲一听，当场就点了头。在她眼里，儿子愿意继续读书是好事，读书总不会错。她笑吟吟地说：“考研好啊，你要是能读研究生，那是给咱家长脸的事。你放心考，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庄超英坐在对面，筷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表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心里其实有些不满，也有些不安。他怕这个儿子从此留在上海，不回来了。

他年纪一年年大了，身边总得有个依靠。图南是他最器重的长子，他指望着儿子毕业后回苏州，进规划局，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将来养老也有个照应。

庄超英放下筷子，看了看图南，又看了看黄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强行阻拦未必有用。可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紧了。

窗外鞭炮声零零碎碎地响着，过年的气氛正浓。饭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一家人各有各的心思，这顿饭吃得不算冷清，却也没有往年那么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