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43

林武峰走了以后，宋莹就开始着手办厂里的停薪留职手续。这件事说来容易，跑起来却琐碎得很，今天填表，明天盖章，后天又缺了某份证明。她一趟一趟地往厂部跑，耐心都快磨没了。

接到林武峰从广州打来的电话，说房子已经租好了，宋莹的心才算落了地。接下来就是搬家的事。家里的电视机、电冰箱，都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大件，可搬运麻烦，思来想去，她决定把这些电器留给黄玲。

黄玲知道以后，特别不好意思，拉着宋莹的手说：“这些东西都是你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挣的，我白拿怎么行？要不我按折旧给你算钱？”说着就要去拿钱。

宋莹一把按住她的手，语气干脆：“玲姐，我们谁跟谁啊！你跟我算钱，那不是打我的脸吗？冰箱留给你，夏天可以给图南、筱婷、鹏飞他们冻绿豆汤、冻牛奶，这才叫物尽其用呢。你要是再跟我客气，我可真生气了。”

黄玲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宋莹又接着说：“不止这些家电，我那两间房也想拜托给你。现在栋哲还要留一个暑假，等他也去了广州，他那间房可以给鹏飞住。这样图南放假回来的时候，就不用跟鹏飞挤一张床了，省得你收拾来收拾去的。”

黄玲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占宋莹这么大的便宜，她心里不安。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收下栋哲房间的钥匙，你自己那间的还是带走吧。房子是你的，留着以后回来住也好。”

宋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人都去广州了，这边有时管不上，我这是托你看着呢。你都不知道，我人都还没走，巷子里已经好多人家来问我房子的事了。尤其张阿妹，她开口就说小敏处了对象要结婚，需要房子。要是她们住进来，以后这房子是不是我的都不一定了。玲姐，你说我能放心把钥匙交给别人吗？”

黄玲听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张阿妹那个人，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要是真让她插一脚进来，以后的事还真不好说。

庄筱婷在里屋听着两位大人说话，这时候走了出来。她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开了口：“宋阿姨，其实您这房子还是租出去好，白纸黑字写合同的那种。不然那么大一间房子空着，会有人眼红的。现在住房这么紧张，邻居这边倒还可以拒绝，可要是以后棉纺厂哪个领导家里需要房子了，打上了您家这两间房的主意，再拿您停薪留职的事情一卡，那才麻烦呢。”

宋莹和黄玲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黄玲看了女儿一眼，心里觉得这孩子考虑事情比自己还周到。

宋莹更是拍了一下大腿：“筱婷这话说得在理！我光想着把房子托付给你，倒没想那么远。回头我跟武峰商量商量，把房子租出去，正儿八经签个合同，谁也赖不了。”

后来宋莹给林武峰打了电话，把筱婷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林武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筱婷这孩子看得远，就照她说的办。栋哲那间留给鹏飞住，不要收钱。咱们自己那间租给靠谱的人，签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

宋莹挂了电话，就开始张罗租房的事。正好宋向阳那边在找住处，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一口答应租下宋莹夫妻那间房。

宋莹跟他签了正式合同，租金定得不高，但条款写得明明白白，租期、用途、违约责任一样不落。至于林栋哲那间，她单独留了出来，交给黄玲代管，让向鹏飞搬进去住，不收一分钱。

宋莹把钥匙交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屋子。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她关上门，没有回头。

走的那天，黄玲特意请了半天假，帮宋莹拎着行李送到巷口。她面上是笑着的，嘴里说着“到了广州记得来信”，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宋莹的衣袖。

宋莹反手握住她，两个人站在巷口，谁也没松手。最后还是林栋哲喊了一声“妈，火车快赶不上了”，宋莹才松开，转身走了。

黄玲站在原地，看着宋莹的背影越来越远，才慢慢走回家，躺在床上发呆。

一整天，她都没有心情吃饭，连水都不想喝。

庄筱婷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轻轻地放在桌上，喊了一声“妈”。

黄玲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捂着脸，哽咽着说：“宋阿姨走了，以后没有人护着妈了。”

庄筱婷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她走过去，把手搭在黄玲的肩膀上，什么也没说。她知道，有些话不用劝，哭出来就好了。

宋莹在的时候，黄玲受了委屈有人替她出头，有了难处有人替她分担，两个人经常坐在院子里聊天说八卦，热热闹闹的。如今那个人走了，黄玲心里的那根柱子，像是被抽走了一根。

庄筱婷轻轻拍了拍黄玲的背，低声说：“妈，你还有我呢。”

黄玲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女儿，勉强笑了一下。她知道，日子总要过得。再难熬的日子，也得一天一天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