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21

1980年2月15日，除夕。

庄筱婷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两年。

从78年那个翻废品收购站的下午开始，她就在心里默默倒计时。七百多个日子，她一点一点地攒钱，阿婆给的零花钱、逢年过节的压岁钱、偶尔捡到废品换来的几分几毛，全都存进了床底下的铁皮饼干盒里。到今年年初，她打开盒子数了又数，整三百块。

三百块，一个十岁小孩的私房钱，搁在谁家都是一笔巨款。

天还没亮，庄筱婷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把钱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外间黄玲和庄超英还在睡，她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门。

二月的苏州，清晨冷得刺骨。庄筱婷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步子却走得又急又快。今天是除夕，她不确定邮局会不会开门，也不确定开门的话能营业到几点。她只知道，猴票是今天发行，错过了今天，也许就再也买不到了。

到观前街的时候，天刚亮透。街上行人不多，零零散散的，空气里飘着炸年货的香味。邮局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门已经开了，但只开了半扇。

庄筱婷心里一喜，快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比平时冷清许多，光线昏暗，木头柜台擦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胶水的气味。几个窗口只开了两个，一个寄包裹的，一个集邮的。集邮柜台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都是成年人，个个手里攥着钱，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

庄筱婷踮起脚尖往里看。柜台里坐着一位戴眼镜的阿姨，四十来岁，圆脸，看着面善。今天是除夕，她还守着岗，脸上却没有不耐烦，反而笑盈盈的。

轮到庄筱婷的时候，她冲阿姨笑了笑，声音甜甜的：“阿姨，您好，我想买‘庚申年’邮票。”

阿姨抬眼看了看她，大概觉得这么小的孩子除夕一个人跑来买邮票有点稀奇，推了推眼镜问：“买几张呀？”

“阿姨，能买整版吗？”

“整版？”阿姨愣了一下，“你要那么多干啥？”

“我特别喜欢这只猴子，想多买点留着。”庄筱婷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几张毛票叠得整整齐齐，“阿姨，求求您了，我跑了好远的路来的。今天是除夕，我怕下午你们就关门了，一大早就赶来了。”

阿姨被她那乖巧的模样逗笑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整版的不多了，最多给你两版，不能再多了。今天是除夕，下午我们就关门了，你来得巧，再晚一会儿我也不能给你拿整版的了。”

两版！庄筱婷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乖乖地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阿姨从身后的抽屉里抽出两个纸袋，里面各装着一整版猴票。红色的票面，金色的猴身，毛发根根分明，眼睛炯炯有神，好看得不像话。庄筱婷接过来，手都在微微发抖。

两版，一百六十枚，十二块八毛。

她把邮票小心翼翼地装进布包最里层，又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邮局。走到门口，冷风一吹，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紧张。

这只是个开始。

庄筱婷心里清楚，光靠一次运气是不够的。猴票虽说不限购，但每个邮局的库存就那么多，卖完就没了。而且今天是除夕，邮局只开半天，明天开始就是春节假期，要一直歇业到初五。这几天过去，不知道还有多少猴票能剩下来。

她得像个耐心的猎人一样，慢慢来。

春节假期一过，庄筱婷又开始了她的“蹲守”。她跟观前街邮局杠上了，每隔两三天就跑一趟。去得多了，跟柜台那位戴眼镜的阿姨也熟络起来。阿姨姓周，庄筱婷嘴甜，一口一个“周阿姨”叫着，有时候还会带两颗庄阿婆给她的大白兔奶糖，悄悄放在柜台上。

周阿姨知道她是真心喜欢邮票，不是瞎凑热闹，有时候来了新货，会主动给她留一两版。庄筱婷也不贪心，每次周阿姨给多少就要多少，从不讨价还价。

除了观前街这个据点，她还抽空跑了石路、阊门几个分局。那些分局的柜台员不如周阿姨好说话，但偶尔也能碰上运气，买上一版或者几个方连。

日子一天天过去，庄筱婷的集邮本越来越厚。

到了那年秋天，她翻出自己的记账本，认认真真地算了算：整版二十版，零散的三五十枚，总共花了一百三十块八毛。她原来攒的三百块，连一半都没花完。

庄筱婷把剩下的钱重新塞回饼干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二十版猴票，加上之前淘到的那些老邮票，够她以后笑傲江湖了。至于剩下的钱，先留着，以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钱是赚不完的，天底下所有好东西也不可能都属于她，这个道理她上辈子就懂了。

她把集邮本锁进抽屉，伸了个懒腰。

两年多的心愿，总算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