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地火明夷(中):绝境、人质与反杀
信鸽携带着苏清梧孤注一掷的命令,消失在夏至子时的漆黑天幕。时间,仿佛被地底传来的、越来越响的“隆隆”声和地面愈发剧烈的震颤拉长、扭曲。每一息,都煎熬如年。
金川谷,古树禁区东侧。
周明逸接到祖母最后命令时,双目已赤。他面前不远处,妹妹周静婉被粗糙的麻绳捆在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奇石上(正是四块奇石之一),口中塞着破布,发髻散乱,小脸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恐,却努力向他摇头,似乎想让他不要过来。石头下方,一根儿臂粗、颜色暗红的诡异线香已燃至根部,火星在夜色中明灭,散发出令人头晕的甜腥气。线香旁,散落着几片枯黄符纸和一个小巧的、正在发出持续不断、尖锐刺耳铃声的铜铃。
更诡异的是,以那石头为中心,约十步半径内,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仿佛能扭曲光线的淡紫色雾气。数名奉命靠近救援的护卫,一踏入雾气范围,便如喝醉了酒般步履踉跄,眼神涣散,对近在咫尺的铃声和周明逸的呼喊充耳不闻,甚至有两人开始互相推搡、攻击。这雾气与铃声,显然是一种极其厉害的迷魂障眼法!
“湿布!塞耳!远程斩索!”周明逸嘶吼着重复祖母的命令,自己率先撕下衣襟,在身旁溪流中浸湿,紧紧捂住口鼻,又扯下布条塞住耳朵。其余尚有行动力的护卫纷纷效仿。
“弓箭手!瞄准绳索!射!”周明逸厉声下令。数名弓手强忍眩晕,张弓搭箭。然而,箭矢射入那淡紫雾气,轨迹便莫名偏斜,软软地钉在石头旁的泥土中,竟无一箭命中绳索!
“该死!”周明逸目眦欲裂。线香将尽,地动山摇,妹妹命在顷刻!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拔刀在手,就要亲自冲入雾气——
“世子不可!”一名老成的护卫死死拉住他,“那雾气邪门!硬闯不得!老夫人命我们浇筑隔离墙,或可隔绝此雾!”
隔离墙?周明逸猛地扭头。身后,数十名“自救队”队员正拼命地将混合好的石灰石膏灰浆,用木桶、木板,沿着古树外围疯狂倾倒、拍打,一道歪歪扭扭、但正在迅速增高的灰白色矮墙已现雏形。然而,距离完全包围古树和奇石区域,还差得远!况且,那灰浆能挡住这诡异的雾气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绑在石上的周静婉,眼中惊恐忽然被一种决绝取代。她趁着绑匪(可能已撤离或隐藏在暗处)不备,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艰难地、一点点地,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巧锋利的金簪!这是苏清梧在她及笄时所赠,教她“女子亦需有防身之器,更需有绝境求生的勇气”。她一直贴身藏着。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金簪的尖端,狠狠刺向捆住自己手腕的麻绳!麻绳浸了水,又粗糙,极难割断。地动使她身体摇晃,金簪几次滑脱,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直流。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借着每一次地面的震颤,拼命地、一点点地磨着、割着!
线香,燃至最后一点微光。
“咔”一声轻响,在震耳的地鸣和尖锐铃声中几不可闻。但周静婉手腕一松,右手的绳索,竟被她生生磨断了一半!
几乎同时,那最后的线香火星,骤然爆出一团妖异的红光,彻底熄灭!
“轰——!!!”
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但以那根熄灭的线香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带着硫磺与血腥味的环形气浪,猛然向四周扩散开来!气浪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焦黑,地面泥土翻卷!那淡紫色的雾气被这气浪一冲,反而剧烈翻滚、收缩,颜色变得更加深浓,铃声也骤然拔高,变得如同万鬼哭嚎!
“噗——” 距离最近的几名护卫,即使捂住了口鼻,也被这气浪和骤然增强的铃声震得口喷鲜血,踉跄后退,眼神彻底陷入疯狂,互相撕打起来。
周静婉首当其冲!暗红气浪狠狠撞在她身上,她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手中金簪脱手。而那股变得更加浓郁的紫雾,如同有生命般,朝着她口鼻疯狂涌来!铃声在她脑中尖锐嘶鸣,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要死了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不!祖母的教导,父亲的期许,书院里那么多未做完的事……不能死!
一股濒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倔强,混合着金川书院“实学”教育赋予她的最后一丝清明,让她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反应——她猛地低下头,将自己满是鲜血的脸颊和口鼻,狠狠埋进了被鲜血浸湿的衣袖之中!同时,她用刚刚获得部分自由的右手,死死捂住另一只耳朵,将头深深埋入臂弯,整个人蜷缩起来,最大程度减少暴露!
湿布隔味,手臂捂耳,蜷身减伤——这是她在书院“急救与生存”课上学到的、应对毒烟、巨响和冲击的最基本防护动作!没想到,竟在这等诡异绝境中,救了她一命!
暗红气浪和紫雾掠过,她蜷缩的身体如遭重击,再次喷血,意识已近模糊,但终究没有像那些护卫一样当场疯癫或毙命。
“静婉——!” 周明逸眼睁睁看着妹妹吐血萎靡,心如刀绞,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他再不顾什么雾气铃声,怒吼一声,挥刀就要拼死冲入——
“世子!你看!” 旁边一名还算清醒的护卫突然指着那石头下方惊叫。
只见那线香熄灭处,地面并未塌陷,反而亮起了数道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蜿蜒扭动的光线,迅速向四周蔓延,连接向其他几处被他们发现或未发现的“引子”方向!与此同时,谷中东南、西北、乃至其他几个方向,也几乎同时亮起了类似的暗红光芒,彼此呼应,隐隐构成一个巨大而邪恶的、笼罩整个山谷的光网!地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大地疯狂颤抖,远处传来山石滚落的轰隆声!
阵法,被全面激活了!最后的启动,显然并非依靠那根线香,而是所有“引子”被连环触发后,产生的共振!那线香和人质,不过是吸引注意、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的最后手段!
“浇筑!所有人!把灰浆往那些红光上浇!往古树根下浇!快!” 周明逸猛地醒悟,嘶声咆哮,转身加入了疯狂浇筑隔离墙的队伍。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祖母的命令,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石灰、石膏、细沙混合的灰浆,被不要钱般地倾泻在蔓延的暗红光线和古树周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那些暗红光线一接触灰浆,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光芒明显黯淡、退缩,仿佛遇到了克星!虽然无法完全阻断,但蔓延速度大大减缓!
有效!祖母猜对了!这些惰性的、厚重的、能隔绝不纯物质的灰浆,确实能干扰这邪恶的阵法能量运行!
“浇!浇厚实!” 希望重新燃起,所有人拼命了。
然而,阵法的核心能量显然仍在积聚。古树开始无风自动,枝叶发出尖锐的呼啸。地下传来的,已不仅仅是“隆隆”声,而是仿佛巨兽咆哮、岩浆奔流的恐怖巨响!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炽热的气流从裂缝中喷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真正的“地火明夷”,即将喷发!
“报——!” 一名浑身是血、从谷外狂奔而来的哨探跌倒在周明逸面前,嘶喊道:“东北方向!承恩公府别庄!火光冲天!杀声震地!京营的人……京营的人马到了!正在攻打别庄!但……但庄内突然爆炸!有……有奇怪的火光飞向咱们山谷方向!”
承恩公府别庄!京营!爆炸!火光!
周明逸脑中灵光一闪,结合祖母之前密信中关于“铜管”“磁石”“硝石硫磺”的提示,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对方最后的杀招,不是完全依赖地脉,而是以地脉爆发为引,再用人为的、类似“火炮”或“火箭”的东西,远程轰击山谷,彻底引爆,制造更大的灾难,并嫁祸于人?!
“拦截!所有人!寻找掩体!注意天空!” 周明逸声嘶力竭。
话音刚落,夜空中,数道拖着赤红尾焰、轨迹诡异的“流星”,果然从东北方向尖啸着划破夜空,朝着金川谷,尤其是古树区域,狠狠砸落!
完了!所有人心中一片冰凉。地面即将崩溃,空中打击又至!金川谷,真的要天崩地裂,化为焦土了吗?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
“咚——!!!”
一声洪亮、厚重、仿佛能镇定山河的钟声,骤然从金川书院的方向传来!压过了地鸣,穿破了喧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不是急促的警钟,而是书院那口最大的、用于典礼和晨昏定省的青铜古钟,被以某种特定的、沉缓而坚定的节奏,一下,一下,用力敲响!
钟声在群山间回荡,与地鸣、爆炸声、喊杀声交织,却奇异地带着一股抚平躁动的力量。
是疏散的师生?不,疏散令已下,此刻书院应该已空。是谁?
周明逸猛地想起,祖母最后命令中,让明轩和石头指挥疏散,但并未说所有人都要走!难道……
他循声望去,只见书院藏书楼最高的阁楼上,一点灯火在夜色中摇曳。窗前,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奋力撞向那口巨钟——是周明轩!他竟然没走!他选择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用祖母之前提出的、近乎异想天开的“以声导气”之法,在这最后关头,敲响了书院的镇院之钟,试图以钟声的振动,去干扰、去平衡、去“安抚”那暴动的地脉和邪恶的阵法!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那些从天空砸落的赤红“流星”,有几颗仿佛受到了无形干扰,轨迹骤然偏斜,轰然落在古树区域外围的山坡、树林中,引发剧烈的爆炸和山火,但并未直接命中核心!只有一颗,仍旧歪歪斜斜地撞向了古树东侧——
“轰隆——!!!”
巨石崩裂,泥土冲天!绑着周静婉的那块奇石,被爆炸的余波狠狠掀飞!周静婉瘦小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抛起,又重重落下,滚入旁边因浇筑灰浆而形成的一个泥浆洼地,瞬间被灰白色的泥浆淹没,生死不知。
“静婉——!!!” 周明逸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泥浆洼地。
地鸣,在钟声的持续敲击和灰浆的不断阻隔下,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
夜空中的赤红“流星”不再出现。东北方向的杀声和爆炸声也渐渐平息。
但山谷的灾难并未结束。地面裂缝越来越多,热气喷涌,古树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拔地而起。暗红色的光网虽然黯淡,却仍未完全熄灭。
周明逸疯狂地用手在泥浆中刨挖,终于触到了妹妹冰冷的身体。他将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和泥浆的周静婉抱出,探其鼻息,微弱至极。
“大夫!胡郎中!” 他嘶吼着,眼眶崩裂。
钟声,还在一下,一下,顽强地敲响,如同绝境中不肯屈服的心跳。
地火,仍在明夷。但最凶险的一波冲击,似乎……被这孤注一掷的钟声、灰浆、以及那阴差阳错改变了“流星”轨迹的力量,堪堪顶住了。
然而,代价惨重。静婉垂死,护卫伤亡,山谷疮痍,地脉依旧不稳。
而子时,尚未过去。
更深的夜,与未知的余波,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