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的木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像极了此刻沈烬言残破的身体。
他被锁在车厢中央,特制的玄铁镣铐穿过了琵琶骨,将他牢牢钉在冰冷的铁壁上。那把曾被他用来斩杀血族的短刃,此刻断成几截,和他曾引以为傲的血猎徽章一起,被随意地扔在脚边的稻草里,沾满了污泥。
外面的风雪很大,混杂着血族的领地——永夜城带的,独有的、淡淡的血腥味,从囚车的小窗中飘了进来。
沈烬言垂着眸,长长的睫毛上凝着雪花,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人类国王亲自下令,让禁卫军废掉了他的筋脉,让他成了废人,还口口声声的美其名曰为:“断去爪牙,以示诚意。”
呵,多么讽刺
三日前,他还守在城门口,一人一刃,不要命的和血族厮杀,硬生生的拖住了血族的先锋队,为其他人类的逃跑和撤退争取了充足的时间。
而三日后,他却成了国王为了保全自己的王位和国土,而用来求和的“贡品”。
此时囚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即停了下来。沉重的城门开启的声缓缓传来,伴随着更加浓烈的血腥气和血族侍卫冰冷且毫无感情的呵斥。
沈烬缓缓抬眼,透过铁栅栏,看见了那座立在猩红月光下的巨大城池——永夜城。
而在城门下,早已有人等候。
为首的血族是一位身着笔挺黑色燕尾服的老者,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峻,他是血族王室的总管家——温斯特。沈烬言记得他,在战场上见过他一次,那时他也是这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温斯特的目光越过侍卫,精准地落在囚车里的沈烬言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对着身侧的人微微躬身:“艾莉娜小姐,人到了。”
听到声音,沈烬言的目光冷了下来。
站在温斯特身边的少女,穿着一身蕾丝长裙,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此刻正用一方丝帕捂着嘴,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她就是艾莉娜,一个借着父亲是普通贵族,而依附于王室的普通贵族之女,也是整个永夜城都知道的,对两位君王痴心一片的女人。
“温…温斯特管家,他…他就是人族送来的血仆吗?”艾莉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她怯生生的往温斯特身后躲了躲,目光却若有似无的扫过囚车内的沈烬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轻蔑。一个区区的人类血猎,竟然能让陛下们亲自下令,还让她和管家一同来接,凭什么?!
“回艾莉娜小姐,是的,而且二殿下还在西厅等着,特意吩咐要活的”温斯特语气依旧平淡。
二殿下…….
听到这个称呼,沈烬言的指尖猛的一僵。
血族的双胞胎君王,是这片大陆上最让人恐惧的存在。
哥哥墨苍玦,残暴偏执,嗜血成性,甚至连同族都不放过,传闻有一次,因为一个大臣在暗中说了他的坏话,当天晚上,那个血族的整个家族都被血洗。
弟弟墨苍凌,笑里藏刀,玩世不恭,最喜欢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再笑着把猎物撕碎。
而今天,将来“迎接”他的,是那位笑面虎。
“可是……”艾莉娜依旧不死心,讨好似的拉了拉温斯特的衣角,脸上挂着讨好地笑“他看起来很危险,我们要不然再给他喂点药物,让他温顺些?”
温斯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对着手下挥了挥手:“开门。”
随着厚重的囚车门被“哐!”一声拉开,刺眼的赤月光芒瞬间涌入囚车。
两名血族的手下走进来,粗鲁地解开沈烬言身上的镣铐。沈烬言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毫无波澜、沉寂如冰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猩红和戾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用眼神死死盯着苏晚,又扫过温斯特,最后落在永夜宫深处那片漆黑的建筑上,因为他知道,他逃不掉,也躲不掉。
而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求绝望,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求饶的痕迹,只有彻骨的冰冷和如同利刃的锋芒。
“唔——”沈烬言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受伤时的闷哼。琵琶骨中的玄铁钩子被抽出的瞬间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但他硬是死撑着,凭着骨子里的那股倔强,没有倒下去。
他被侍卫拖拽着,踉跄地走下囚车,当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是人族,是他的故乡,是他拼尽性命守护的地方,而现在,那里成了将他推入地狱的手。
“沈先生,请吧。”温斯特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威胁,“二殿下不喜欢等人,最好配合。”
艾莉娜跟在温斯特身后,路过沈烬言身边时,她故意放慢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嘲讽开口:“血猎大人,你最好别挣扎了。这永夜宫,连鸟儿都飞不出去。更何况,你还是陛下们的礼物,乖乖听话,或许还能活得久一点。”
沈烬言没有说话,只是侧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如同冰锥,刺的她心头一凉。
她连忙快步追上温斯特,故作委屈,眼眶微红地告状:“温斯特管家,你看他瞪我,好吓人……”温斯特淡淡回应:“放心,到了二殿下手中,再烈的马,也要学会低头。”
沈烬言被两个一左一右的血族推着,一步步走向那座宫殿,赤色的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知道,从踏入宫门开始,他就不再是人族的血猎,而是双生君王的血仆,是囚笼中,那只待宰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