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门内的院落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拂过墙头枯枝的簌簌声响，夹杂着远处岗哨番子低沉的喝问声，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头。沈辞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贴着冰冷的院墙缓步前行，黑衣与夜色相融，若非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半分人影。
那名东厂老差役拎着食盒，早已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等候，见众人顺利潜入，快步上前，对着沈辞等人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沈大人，小的已按约定，将迷药掺在了今夜地牢守卫的夜宵之中，再过半炷香，外围守卫便会药效发作。只是核心地牢的精锐番子，皆是刘瑾的心腹，从不吃外送饮食，迷药对他们无用，诸位务必小心。”
沈辞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差役手中的食盒，沉声道：“多谢李差役冒险相助，大恩不言谢。眼下局势凶险，你先回去，切勿暴露身份，后续若有变故，我等自会脱身，绝不牵连于你。”
李差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小的当年受张公公救命之恩，今日能报恩，死而无憾。核心地牢的三道铁门，小的已提前用钥匙打开了两道，只剩最后一道密室门，需强行突破。小的引诸位前去，能多一分胜算！”
事不宜迟，此刻也不容推辞。沈辞不再多言，点头示意李差役带路，秦越立刻分出五名暗卫断后，守住往来通道，防止被巡逻番子包抄，自己则护在沈辞身前，手持短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一行人跟着李差役，穿过两道回廊，绕过值守的岗亭，径直朝着诏狱地牢入口走去。地牢入口设在一间破旧的刑房地下，入口处站着四名番子，手持长枪，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四周，正是被下了迷药的外围守卫。
此时距离迷药发作仅剩片刻，四名番子已然面露倦意，身形微微摇晃，强撑着精神值守，脚步虚浮。秦越见状，对着身旁两名暗卫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身形如同鬼魅般窜出，不等四名番子反应过来，便抬手捂住他们的口鼻，指尖银针瞬间刺入脖颈穴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四名番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双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昏死过去。温玉衡快步上前，俯身查看，确认只是被银针封穴，并无性命之忧，低声道：“无碍，半个时辰后便会自行醒来，足够我们行事。”
众人迅速将昏迷的番子拖到刑房暗处藏匿，李差役推开地牢入口的厚重石门，一股浓烈的血腥、霉腐与药渣混合的刺鼻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地牢内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挂着的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狭窄潮湿的石阶。
“往下走便是外围牢房，穿过三道铁门就是核心地牢，小的走在前面开路。”李差役拎着食盒，率先走下石阶，沈辞等人紧随其后，脚步放轻，石阶上长满青苔，稍不留意便会滑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地牢两侧的牢房内，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大多是被诬陷的官员、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听到脚步声，有气无力地抬眼看来，眼中满是麻木与绝望，却无人敢发出声响。他们早已被东厂的酷刑折磨得没了精气神，只盼能早日解脱。
众人目不斜视，快步穿过外围牢房，一路有惊无险，沿途的巡逻番子尽数被迷药放倒，横七竖八地倒在过道上。很快，众人便来到第三道铁门前，这道门由精铁打造，厚重无比，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两侧各站着三名精锐番子，个个身形挺拔，眼神凌厉，腰间佩刀，手握弩箭，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正是刘瑾亲自挑选的心腹守卫。
这些番子果然未曾碰过迷药，个个精神抖擞，警惕性极高，死死盯着往来通道，看到李差役拎着食盒走来，立刻厉声喝问：“站住！来者何人？三更时分岂是送食水的时辰？”
李差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躬身陪笑道：“回几位官爷，刘提督有令，张承是重犯，绝不能死，小的特意送些汤水，给他吊住性命，免得耽误提督大人审问。”
“拿过来查验！”为首的番子依旧满脸警惕，伸手就要去夺食盒，目光却死死盯着李差役身后的沈辞等人，厉声喝道，“他们是什么人？地牢之内，岂容外人随意出入？”
眼看身份就要暴露，秦越不再迟疑，低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秦越身形已然暴起，手中短刃直刺为首番子咽喉，动作快如闪电，力道刚猛无比。余下的暗卫也瞬间发难，纷纷抽出短刃，扑向两侧的守卫，苏凌烟腰间短刃出鞘，护住沈辞与温玉衡，招式凌厉，丝毫不逊于男子。
那些精锐番子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战，同时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信号铳，一旦信号发出，整个东厂的番子都会瞬间合围，众人再无脱身可能。
“休想发出信号！”温玉衡眼疾手快，从药箱中取出一把银色粉末，抬手一挥，粉末精准撒向欲要发射信号的番子。那是特制的迷魂粉，沾之即晕，几名番子瞬间眼神涣散，身形摇晃着倒了下去。
短短片刻，双方便缠斗在一起，兵刃相撞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地牢中格外刺耳，回声阵阵。秦越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短刃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直取要害，一名番子躲闪不及，被一刀刺入肩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可这些番子皆是久经训练的死士，即便负伤，依旧悍不畏死，疯狂反扑。一名番子趁乱挣脱缠斗，踉跄着冲到信号铳前，咬牙就要点燃引线。
“不好！”沈辞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石块，奋力砸向那名番子。石块精准砸中番子后脑，番子闷哼一声，当场倒地，信号铳也摔在地上，彻底报废。
缠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六名精锐番子尽数被制服，两名被击晕，四名被点穴控制，无人能发出半点警报。可众人也付出了些许代价，两名暗卫被番子刀刃划伤，秦越胳膊也被弩箭擦过，划出一道血痕，所幸伤势不重。
“速速开门，救人撤离！”沈辞沉声催促，秦越立刻上前，挥刀斩断铁锁，推开最后一道厚重的密室门。
密室之内，比地牢别处更为阴冷，只有一盏孤灯悬挂在屋顶，摇曳的灯火照亮了整个房间。只见张承被粗大的铁链锁在中央的石柱上，浑身衣衫破碎，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血肉模糊，双腿扭曲变形，显然是受了酷刑，头低垂着，气息微弱，却依旧挺直着脊梁，不曾有半分屈服。
“张公公！”苏凌烟见状，眼眶一红，快步上前。
张承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到沈辞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人声：“沈……沈大人？你们……你们怎么来了？这里凶险，快……快离开！不要管我！”
“张公公，我们是来救你的！”沈辞蹲下身，看着张承满身的伤痕，心中满是敬佩与动容，“你死守秘辛，不肯屈从逆党，是大明的忠臣，我们绝不会丢下你独自离去。”
温玉衡立刻上前，打开药箱，拿出金疮药与清水，先给张承喂下一颗护心丹，再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身上的伤口，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看着张承身上触目惊心的酷刑伤痕，饶是温玉衡见惯了伤病，也不由得心头震怒，刘瑾与宗正等人，为了逼供，竟是如此残忍暴虐。
“温先生，他的伤势如何？”秦越一边安排暗卫守住密室入口，戒备外围动静，一边沉声问道。
温玉衡眉头紧锁，沉声道：“张公公伤势极重，多处筋骨受损，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否则撑不了多久。铁链太过坚固，无法徒手打开，需用利刃斩断。”
秦越当即点头，接过暗卫递来的厚背砍刀，运足力气，朝着锁住张承的铁链砍去。“哐当”几声巨响，粗厚的铁链应声断裂，张承失去支撑，身子一软，就要倒在地上。
沈辞与苏凌烟连忙上前，轻轻将他扶住，张承靠在沈辞肩头，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急切，拼尽全身力气说道：“沈大人，别管我……快……快去保护太子……刘瑾与宗正……他们……他们三日后就要动手，要废黜太子，另立宗亲……还要……还要篡改圣旨，谋夺皇位……”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他们原计划三日后深夜动手，没想到逆党竟也选在同一时间发难，想要先下手为强，废太子、篡皇位，若是他们晚一步，一切都将追悔莫及！
“果真？”沈辞神色凝重，紧紧追问。
“千真万确……”张承喘着气，声音愈发微弱，“我偷听到……宗正与刘瑾的对话，他们已经掌控京营……后宫周贵妃会配合毒杀陛下……假传圣旨……诸位大人，一定要阻止他们，绝不能让大明江山……落入奸佞之手！”
就在此时，密室入口的暗卫突然传来急促的低喝：“不好！有大批番子围过来了！”
众人脸色大变，方才的打斗声，终究还是惊动了东厂的守卫！
秦越立刻冲到入口查看，只见地牢通道尽头，密密麻麻的东厂番子手持火把、兵刃，朝着这边蜂拥而来，喊杀声震天，为首的正是东厂掌刑千户徐彪，满脸阴狠，厉声喝道：“大胆反贼，竟敢闯入东厂诏狱救人，今日定要将你们一网打尽，一个都别想跑！”
“被包围了！”一名暗卫沉声说道，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沈辞当机立断，沉声道：“秦越，你带四名暗卫开路，苏凌烟与温先生搀扶张公公，余下暗卫断后，我们冲出去！今日就算拼死，也要将张公公带出东厂，绝不能让逆党的阴谋得逞！”
“是！”众人齐声应下，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越挥舞砍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朝着涌来的番子杀去，沈辞护在张承身侧，手持短刃，奋力抵挡着扑来的番子。温玉衡一边搀扶着张承，一边不断撒出药粉，阻拦番子进攻，苏凌烟则守在另一侧，短刃翻飞，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地牢通道狭窄，番子人数众多，却难以一次性全部围攻，给了众人突围的机会。可番子源源不断地涌来，杀退一批，又来一批，众人且战且退，身上都添了不同程度的伤势，断后的两名暗卫，为了阻拦番子，死死守住通道，最终被番子围困，壮烈牺牲。
看着同伴殒命，众人心中悲痛，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只能奋力冲杀。秦越浴血奋战，身上的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却依旧冲在最前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一行人从地牢杀回地面，从东厂角门突围而出，此时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徐彪带着大批番子紧追不舍，喊杀声震天，眼看就要追上。
就在这危急关头，街道两侧突然杀出一队精锐士兵，身披铠甲，手持长刀，阵型整齐，朝着东厂番子冲杀而来，瞬间将追兵截住。
“沈大人，末将前来接应！”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正是京营游击将军石彪，按照约定，他早已率兵在此等候，见信号未发，却听闻东厂动静，立刻率兵前来驰援。
有了京营士兵接应，众人终于得以喘息，沈辞看着身旁虚弱不堪的张承，再看向身后杀声震天的街巷，沉声道：“速速撤离，返回据点，再从长计议！”
众人搀扶着张承，在石彪部下的掩护下，迅速撤离，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待徐彪冲破阻拦，早已没了众人的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
徐彪站在原地，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沈辞，本官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说罢，立刻转身回宫，将诏狱救人之事，上报给刘瑾与宗正。
一场惊心动魄的地牢营救，终究是险胜一筹，成功救出了张承，可逆党三日后篡位的阴谋，却让局势变得愈发危急，一场关乎大明江山的终极对决，已然提前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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