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奔袭，舟山海面的粼粼波光终于在视线里清晰起来。
沈辞勒住马缰，立于河南府与浙江交界的山岗之上，极目远眺。舟山列岛如一颗颗明珠散落在东海之上，岛屿错落，港汊纵横，正是江南海防的咽喉要地。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之气，吹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重压。
“沈兄，看那片海域，便是舟山水师的驻地。”陆珩策马来到身旁，手指向远处的海岛，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我叔父陆承宇镇守舟山三年，麾下水师近五千，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他早年受过你父亲恩惠，一直不满宗人府专权，早已暗中备下船只与粮草，只等我们到来。”
沈辞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海面远处的几艘孤船上。那几艘船挂着不起眼的灰色船帆，不像商船，也不像官船，反倒透着一股阴鸷的气息，正缓缓朝着舟山岛的方向移动。
“不对劲。”苏凌烟策马赶到，顺着沈辞的视线望去，黛眉微蹙，“舟山是我们唯一的退路，宗正绝不会坐视我们集结力量。这些船，怕是他派来的死士。”
温玉衡从药箱中取出千里镜，递到沈辞手中：“沈大人，用这个看。”
沈辞接过千里镜，镜头拉近，那几艘孤船的轮廓愈发清晰。船舷两侧，隐约能看到黑衣身影穿梭，船尾处，赫然刻着一个狰狞的太岁图腾——一个扭曲的头颅，下接数道交错的触须，正随着海浪起伏，透着一股诡异的煞气。
“太岁图腾……”沈辞眸色一沉，将千里镜递给苏凌烟，“果然是宗正的手笔。他连杀三司长官，制造‘太岁降灾’的诡案，如今又提前在舟山布下死士，就是要断我们的后路，将我们一网打尽。”
“看来，我们不能直接登岛。”陆珩握紧腰间的绣春刀，指节发白，“我叔父的营地在舟山本岛的西侧，而这些死士船，大概率是冲着东侧的码头来的。我们得绕到北侧的渔村，从那里悄悄登岛，再与水师会合。”
众人无异议，当即调转马头，沿着山岗北侧的小路，朝着渔村疾驰。山路崎岖，马蹄踏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行至正午时分，一片错落的渔村终于出现在眼前。渔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海而居，此时正值休渔期，渔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陆珩派暗卫先去打探，片刻后，暗卫归来，神色凝重：“陆千户，不好了。渔村的渔民，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村里的房屋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有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众人心中一沉，快步走进渔村。只见村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门窗破碎，地上散落着几件渔民的衣物，还有一滩滩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村头的晒谷场上，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太岁图腾，图腾中央，插着一把染血的匕首，匕首上刻着宗人府的龙纹印记。
“宗正的死士，比我们先到一步。”苏凌烟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图腾上的墨迹，“这些墨迹是特制的，遇水不化，干得极快，是宗人府专属的标识。他们不仅掳走了渔民，还在这里留下图腾，就是要警告我们，舟山已经是他们的地盘。”
温玉衡走到晒谷场边缘，捡起一片破碎的陶碗，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这陶碗上沾着牵机毒的余韵，还有一丝迷药的味道。渔民们，怕是被宗人府的死士用毒控制了，要么是被掳走，要么是已经遇害。”
沈辞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村尾的一间破屋上。破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与周围的狼藉格格不入。他示意众人警戒，自己则缓步走上前，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蜷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泪痕。他的身旁，躺着一个中年妇人，气息微弱，嘴角还残留着墨绿色的液体。
“孩子，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苏凌烟快步走上前，蹲下身，轻声安抚。
小男孩抬起头，看到众人，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哽咽：“娘……娘她……昨晚来了好多黑衣人，他们用毒烟迷晕了村里的人，还把爹爹和叔叔们都带走了，说……说要他们去修什么‘太岁宫’……”
“太岁宫？”沈辞心中一震，“他们要修太岁宫做什么？”
“我不知道……”小男孩摇了摇头，“只听到那些黑衣人说，等太岁宫修好，‘太岁降灾’的天机就成了，大明的天下，就要换主人了……”
沈辞与苏凌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宗正不仅要借诡案夺权，还要修建太岁宫，制造一场更大的“天灾”，彻底动摇大明的根基。
“温兄，快救救这位大嫂。”沈辞连忙说道。
温玉衡立刻取出银针，为妇人施针，又从药箱中拿出一瓶解毒剂，喂入妇人口中。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妇人缓缓睁开眼睛，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多谢……多谢公子……”妇人虚弱地开口，“那些黑衣人……还留下了一封信，说是给沈大人的。”
她从枕下摸出一封用蜡封好的信，递给沈辞。沈辞拆开信封，里面的字迹嚣张而阴鸷，正是宗正的手笔：
“沈辞，汝父在吾手中，舟山渔村，便是汝的葬身之地。太岁宫已破土动工，不出三月，便成气候。届时，太岁降灾，天怒人怨，汝纵有天大本事，也难挽大明江山倾覆之祸。若想保汝父性命，便带着地宫罪证，自投罗网，否则，每过一日，便杀一人，舟山列岛，血流成河。”
信末，赫然盖着宗人府的玉玺与太岁图腾。
“好一个宗正！”沈辞将信纸狠狠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他掳走我父亲，又以渔民性命相要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陆珩气得拔刀出鞘，刀光映着他通红的双眼：“沈兄，别忍了！我率水师残部，杀进河南府，救回沈伯父，再踏平宗人府的老巢！”
“不可鲁莽。”沈辞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目光扫过众人，“如今我们兵力不足，宗正手握京畿兵权，又有周贵妃在朝中撑腰，贸然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且，他要的，就是我们冲动，只要我们乱了阵脚，他便有机可乘。”
他顿了顿，看向苏凌烟与温玉衡：“苏御史，你即刻撰写文书，将宗正的罪状与太岁降灾的阴谋，传遍江南各地，让江南士族、百姓知晓真相，动摇他的民心基础。温兄，你仔细研究那封书信与太岁图腾，找出其中的破绽，尤其是‘太岁宫’的位置与修建规律，这或许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是。”两人齐声应道。
沈辞又看向那名小男孩与妇人，语气缓和了许多：“大嫂，你带着孩子，往南走，去投奔苏州府的亲戚，那里有我们的暗卫，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妇人含泪点头，带着孩子，转身离开了渔村。
沈辞站在晒谷场的太岁图腾前，望着茫茫大海，眸色坚定。舟山的危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重。宗正的手，已经伸到了东海之畔，太岁宫的修建，更是一场针对大明江山的终极阴谋。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从宛平鬼娶亲案，到江南水神噬人案，再到三法司判官索命案，他一路查案，步步为营，就是为了守护这大明的江山，守护天下的公道。如今，纵使身陷绝境，纵使父亲被掳，纵使前路布满杀机，他也绝不会向奸佞低头。
“传我命令。”沈辞的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渔村，“第一，收拢江南锦衣卫旧部与舟山残存水师，组建‘定海营’，严守舟山北侧海域，严防宗正死士偷袭；第二，派暗卫潜入河南府，打探沈伯父的下落，寻找营救之机；第三，暗中探查太岁宫的位置与内部构造，摸清宗正的兵力部署；第四，联络江南士族与沿海藩王，结成反宗正联盟，共讨逆贼。”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响彻云霄。
风从海面吹来，掀起沈辞的衣袍，也吹动了晒谷场上的太岁图腾。图腾上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把插在沈辞心头的刀。
但沈辞的目光，却愈发坚定。
舟山的迷雾，遮不住他追寻真相的脚步。太岁宫的阴影，压不垮他匡扶正义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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