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在京城巍峨的城墙之上,朱红色的宫墙在暮色中透着肃穆与威严,也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京郊十里的清水驿,看似寻常的驿站,此刻却被锦衣卫暗中封锁,内外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沈辞端坐于驿站内室的木椅上,身上的伤口经过一路颠簸,已然发炎红肿,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听着陆珩带来的京城消息。陆珩站在对面,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将金銮殿上的弹劾风波、弘治帝的圣旨,一字不落地告知沈辞。
“大人,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陆珩攥紧拳头,眸中满是愤懑,“朱权联合李嵩、王怀安等人,在朝堂上颠倒黑白,反咬您构陷封疆、伪造密证,皇上已然听信谗言,下旨禁您入都、无旨不得面圣。如今京城之内,朱权的党羽四处散播谣言,说您是乱臣贼子,民心已然被蛊惑,我们若是贸然入京,必定会被当场拿下,密证也会被夺走。”
沈辞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唯有一片沉凝的思索。他早料到朱权会反扑,却没想到朱权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弘治帝会如此轻易地听信谗言,一道圣旨,直接将他逼入绝境。
无旨不得面圣,意味着他手中的核心密证,根本无法呈递到弘治帝面前,即便铁证如山,也无济于事。朱权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断了他的正道途径,若是不能突破这道禁令,别说为父昭雪、扳倒逆贼,就连他自己,都会被扣上构陷宗亲、祸乱朝纲的罪名,身败名裂,甚至性命不保。
“皇上并非昏庸之君,只是近年身体抱恙,久居深宫,被朱权的表象蒙蔽,再加上朝堂党羽施压,才会下此圣旨。”沈辞缓缓开口,声音虽虚弱,却依旧沉稳,“朱权越是急于阻止我面圣,越是证明他心中有鬼,这份密证,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我们绝不能就此放弃。”
他抬手抚过贴身藏着的锦盒,密证就在怀中,沉甸甸的,是父亲的遗愿,是无数冤魂的期盼,也是他十年隐忍的全部意义。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陆珩急切问道,“京城内外,布满了朱权的眼线,五军都督府的兵马也在城内戒严,我们想要强行入宫面圣,根本不可能,只会落得谋逆的罪名。”
“强行入宫自然不可取,只会授人以柄。”沈辞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如今之计,唯有内外配合,双管齐下。你即刻率锦衣卫精锐,暗中潜伏京城,掌控朱权与李嵩、王怀安等人往来的证据,尤其是他们私会密谋、传递密信的线索,一一记录在案,关键时刻,可作为旁证。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陆珩当即抱拳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马天啸、刘承安等逆党,押解入京后,必定会被朱权派人灭口。”沈辞再次叮嘱,语气愈发郑重,“你务必安排心腹,严加看管大牢,二十四小时值守,绝不能让朱权的人得逞,这些人证,是我们破局的关键,缺一不可。”
“属下遵命!定保证人证安全!”陆珩应声,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内室之中,只剩下沈辞一人,他缓缓闭上双眼,梳理着全盘计划。正道不通,便只能走迂回之路,苏凌烟在都察院,是唯一能在朝堂之上、宫闱之中为他发声的人,如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苏凌烟身上。
而此刻的京城之内,苏凌烟正身处都察院衙署,面色清冷,眼神坚定,正与几位清流御史紧急商议对策。
都察院作为朝廷风宪衙门,掌监察、弹劾、谏言之权,虽朱权党羽众多,但仍有一批坚守法理、不涉党争的清流御史,素来不满朱权的专权跋扈,听闻沈辞被诬陷,纷纷愿意站出来,与苏凌烟一同力保沈辞,揭穿朱权的阴谋。
“苏御史,皇上已然下旨禁沈大人面圣,我们若是强行上奏,只会触怒龙颜,非但救不了沈大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一名年长的监察御史忧心忡忡地说道,“朱权势大,连内阁、五军都督府都被他掌控,我们这点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之抗衡。”
“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退缩。”苏凌烟声音清冷,却字字铿锵,“沈大人在江南秉公查案,破漕运贪腐,救江南百姓于水火,如今却被逆贼诬陷,沦为待罪之身,我们身为御史,掌风闻奏事之权,若是坐视不管,置忠臣于险境,还要这都察院有何用?还要这法理有何用?”
她将江南漕运案的罪证摊在桌案上,目光扫过众人:“这些罪证,皆是铁证,马天啸勾结倭寇、侵吞漕粮,朱权与之勾结,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我们只要能将这些罪证呈递皇上,让皇上看清朱权的真面目,沈大人便能洗清冤屈,逆贼便能伏法。”
“可皇上不见沈大人,又怎会见我们的罪证?”另一名御史问道,“皇上如今对朱权信任有加,我们屡次上奏,只会被当成诬告,根本递不到皇上面前。”
苏凌烟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缓缓开口:“皇上不肯召见,我们便闯宫求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闯宫面圣,乃是大罪,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打入天牢,祸连家族,即便在都察院历史上,也极少有人敢如此行事。
“苏御史,万万不可!”年长御史急忙劝阻,“闯宫乃是大不敬之罪,一旦失败,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还会连累沈大人,让他的罪名更重!”
“我意已决。”苏凌烟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为了法理,为了忠臣,为了天下百姓,即便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明日早朝,我便率诸位,在午门外跪请面圣,将所有罪证,亲手呈给皇上。若是皇上依旧不信,我便以死明志,揭穿朱权的阴谋!”
她深知,这是唯一的办法。沈辞被拒之门外,陆珩潜伏暗中,唯有她以御史之身,闯宫谏言,才能引起弘治帝的重视,才能让沈辞的冤屈、朱权的罪行,被皇上知晓。
诸位清流御史看着苏凌烟决绝的神色,心中满是动容,纷纷起身,躬身行礼:“我等愿随苏御史,一同闯宫跪谏,死而后已!”
一夜无眠,京城内外,暗流涌动。
朱权的宗人府密室之内,灯火通明,朱权、李嵩、王怀安三人围坐在一起,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苏凌烟想要闯宫跪谏,真是自寻死路。”朱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眸中满是阴鸷,“明日早朝,她若是敢闯午门,便是大不敬之罪,直接将其拿下,打入天牢,断了沈辞的左膀右臂,看他还有何依仗。”
李嵩谄媚笑道:“宗正大人英明,苏凌烟一介女流,不知天高地厚,正好借此机会,除掉这个眼中钉。沈辞被困京郊,无人相助,迟早会束手就擒,密证也会到手。”
“还有马天啸等人,绝不能留。”王怀安沉声说道,“他们若是熬不住刑,招出宗正大人,一切就都完了,属下已安排死士,今夜便潜入大牢,将他们尽数灭口,永绝后患。”
“甚好。”朱权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狠笑,“沈辞、苏凌烟、陆珩,这些人,明日之后,都会从京城彻底消失,这大明的朝堂,依旧是我们的天下。”
三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志在必得。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陆珩早已率锦衣卫在天牢内外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们的死士自投罗网。
夜色渐深,沈辞在驿站内,静静等待着明日的到来。他知道,明日早朝,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战,苏凌烟闯宫,是破局的唯一机会,成,则沉冤得雪,败,则满盘皆输。
他握紧腰间软剑,感受着怀中密证的温度,眸中满是坚定。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无论明日多么凶险,他都将一往无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午门之外,苏凌烟率领十余名清流御史,身着整齐的御史官袍,手持罪证,整齐地跪在午门之外,高声恳请面圣。
“臣等恳请陛下召见,揭发朱权谋逆罪行,为沈辞钦差洗清冤屈!”
声音清亮,响彻午门,传遍宫闱。
守门将校见状,大惊失色,立刻上前阻拦:“苏御史,诸位大人,皇上有旨,不见外臣,你们快快退下,否则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我等身为御史,谏言护法,乃是天职,今日不见陛下,绝不退去!”苏凌烟昂首挺胸,跪在地上,身姿笔直,没有丝毫退缩。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弘治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闻苏凌烟率御史闯宫跪谏,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朱权早已在御书房等候,见状立刻躬身道:“陛下,苏凌烟目无君上,擅闯午门,大不敬之罪,理应严惩!沈辞在京郊蠢蠢欲动,苏凌烟在宫外逼宫,显然是串通一气,意图谋逆,恳请陛下下旨,将这群乱臣贼子,尽数拿下!”
弘治帝看着朱权,心中渐渐生出一丝疑虑。苏凌烟素来刚直不阿,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为何会如此拼死为沈辞求情?沈辞在江南的政绩,他也有所耳闻,百姓皆称其为青天,难道真的是自己听信谗言,冤枉了忠臣?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传朕旨意,让苏凌烟一人,入御书房见朕。”
朱权闻言,脸色大变,急忙劝阻:“陛下,不可啊!苏凌烟与沈辞同流合污,所言皆是诬告,陛下万万不可见她!”
“朕自有分寸。”弘治帝挥手打断朱权,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退下。”
朱权看着弘治帝的神色,心中一沉,却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退下,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知道,若是弘治帝见到苏凌烟,看到罪证,一切都将败露。
他快步走出御书房,立刻安排亲信,暗中监视御书房,一旦有变故,即刻动手。
而此刻,跪在午门之外的苏凌烟,听闻皇上召见自己一人,眸中闪过一丝希望。她起身,整理好官袍,将罪证紧紧抱在怀中,迈步朝着御书房走去。
一步,一步,她走得坚定而从容。
这一路,是法理之路,是忠臣之路,是为沈辞昭雪之路,也是揭穿朱权谋逆阴谋之路。
御书房的门缓缓打开,苏凌烟迈步走入,见到端坐龙椅旁的弘治帝,躬身行礼,声音清冷而坚定:“臣,都察院监察御史苏凌烟,参见陛下。”
弘治帝抬眸,看着眼前这位刚直的女御史,缓缓开口:“苏凌烟,你率人闯宫跪谏,可知罪?”
“臣知罪,但臣无罪。”苏凌烟抬头,直视弘治帝,没有丝毫畏惧,“臣为护法,为忠臣,为天下百姓,即便死罪,也在所不辞。臣恳请陛下,看一看江南漕运案的罪证,看一看朱权的谋逆铁证,莫让忠臣蒙冤,莫让逆贼祸国!”
说罢,她将怀中的罪证,高高举起,呈到弘治帝面前。
一场决定大明江山、决定沈氏冤屈、决定朝堂正邪的终极对峙,在御书房内,正式拉开帷幕。